四月天小说网 >> 走西口:谋生计 [书号3680339]

生计篇(驼铃)

《走西口:谋生计》 我爱妖刀姬/著, 本章共5251字, 更新于: 2026-11-03 07:47

戈壁风雨初歇,长路尘埃未宁。

松原村以西的古道,褪去了连日暴雨的泥泞狼藉,却依旧满目苍凉。两侧是无边无际的荒滩戈壁,乱石铺地、衰草零星,天地开阔得空旷寂寥,风过荒原只剩呜咽回响。西行的土路被风雨碾压得凹凸不平,坑洼积水散落一路,人烟断绝、鸟兽绝迹,唯有遥遥向西延伸的车辙印痕,无声诉说着千年西口古道的风霜沧桑。

强子辞别松原村的市井烟火,再度孤身踏上漂泊谋生的长路。

走过安乐村的清贫故土,熬过戈壁暴雨的绝境困守,看遍松原村户户营生的人间百态,十八岁的黄土少年,早已褪去初离乡时的青涩惶然。眼底盛满风尘,脊背扛起风霜,心性愈发沉稳坚韧。他早已悟透求人不如求己的处世真谛,深谙自知斤两、量力而行的生存之道,在乱世贫瘠里自持自渡,在人间冷暖里守住本心。

前路依旧漫漫,生计依旧渺茫,牵挂依旧绵长。衣襟深处那方干涩发硬的饹饼,是他千里漂泊唯一的念想,是故土小桃红温柔的等候,是他咬牙前行、绝不沉沦的全部底气。

午后的日头穿透薄云,温光洒落荒原,驱散了雨后的湿冷。强子拄着枯木手杖,踩着碎石土路稳步西行,脚掌旧伤未愈、隐隐作痛,浑身筋骨浸着连日跋涉的疲惫。连日独行戈壁荒滩,耳畔只有风声簌簌、脚步沉响,天地寂静得让人心慌,孤身漂泊的孤寂,一点点漫上心头。

就在这片死寂苍凉的古道深处,一阵悠远绵长、错落清脆的驼铃声,遥遥穿透风雾,自西向东,缓缓漫来。

叮铃、哐当,声声缓慢、声声厚重,不疾不徐,穿透茫茫荒原,打破了连日的死寂。

强子脚步一顿,抬眼远眺,望向风沙漫卷的古道尽头。

只见地平线的尽头,一支浩荡驼队缓缓行来。黄沙漫道,驼影错落,数十峰骆驼首尾相接、列队而行,高大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缓缓移动,沉稳肃穆、气势浩荡。驼铃随风摇曳,声声不绝,伴着风沙流转,成了西口古道最动人、最沧桑的声响。

那便是行走张库古道、穿梭戈壁塞外,以驼为生、以路为家的,拉骆驼的哥哥们。

世人常言:赶车、下夜、拉骆驼,是世上三般无奈何的苦营生。

民国乱世的西口长路,山河辽阔、世道艰险,戈壁无垠、匪患横行,车马难行、人力不济,唯有骆驼耐饥耐渴、不惧风沙、不畏寒苦,是贯穿晋北、塞外、蒙古高原唯一的行路依仗。而这群拉骆驼的汉子,皆是走尽天涯、踏遍风沙的苦命人,多是晋北、陕北漂泊求生的底层男儿,背井离乡、抛舍妻儿,岁岁年年行走在无人荒原,以驼为伴、以苦为常、以路为生。

他们是古道的行者,是风沙的归人,是乱世里最沉默、最坚韧、也最温柔的一群漂泊客。

驼队缓缓渐近,轮廓愈发清晰。

数十峰老骆驼毛色暗沉、鬃毛粗糙,久经风沙磨砺,脊背驮着沉重的货垛,砖块茶、粗布匹、铜器杂货、皮毛干粮,层层捆绑、压实固定,每一尊货垛都重达百余斤,死死压在宽厚的驼背上。骆驼步伐沉稳厚重,四蹄踏过碎石积水,不急不躁、井然有序,十五峰一联、十链一房,是百年驼道流传的规整规矩,经年累月从未错乱。

驼队前后、左右、中间,散落着十余名拉骆驼的汉子,皆是二十余岁到四十余岁的壮年男儿,个个身形挺拔、皮肤黝黑,眉眼刻满风沙褶皱,肩头压着岁月风霜。他们统一穿着厚实耐磨的粗布短褂,裤脚扎紧,脚下踩着五六斤重的厚底驼鞋,鞋面结实、鞋底耐磨,不惧乱石磕碰、不怕风沙磨砺,是长路保命的行头。

他们面容疲惫却目光笃定,神情沉默却身姿挺拔,没有行路旅人仓皇逃难的狼狈,没有市井商贩逐利奔波的浮躁,只有常年与风沙为伴、与荒原相守淬炼出的沉稳、坦荡与沧桑。

这便是拉骆驼的哥哥们。他们不比田间耕夫安稳守家,不比市井匠人有营生依托,岁岁漂泊、年年远行,居无定所、食无定时,风餐露宿、生死随缘,把最好的年华,尽数耗在漫漫驼道、茫茫戈壁。

驼队行至近前,为首的年长汉子率先驻足,抬手示意全队停步。

汉子年过四十,满脸风霜沟壑,眉眼宽厚温和,是这支驼队的掌事。常年走驼道、阅尽人心,一眼便看出强子孤身远行、漂泊求生的窘迫模样。他没有路人的冷漠疏离,亦没有商贩的功利算计,只带着古道旅人独有的悲悯善意,温声开口:“后生,孤身走西口?这条路荒滩无人、匪患暗藏,一个人走太险了。”

一句温言,穿透荒原冷风,暖了强子孤冷漂泊的心。

强子躬身应声,语气诚恳:“叔,从安乐村出来,远赴西口谋生,一路步行西行。”

寥寥数语,道尽所有漂泊无奈。

掌事汉子闻言轻叹,眼底盛满共情与疼惜。同是天涯漂泊的苦命人,最懂背井离乡的艰难,最知乱世求生的不易。他抬手示意强子上前歇息,让随行的年轻驼夫递来一囊清水、一块厚实的白面焙子。

“先歇歇脚,喝口水、垫垫肚子。这条路往后百里无人烟,夜里起风降温、野狼出没,孤身走不得。”

递来的清水清冽甘甜,缓解了连日跋涉的干渴;厚实的白面焙子干爽顶饿,是荒年乱世里极难得的吃食。强子心怀感念,郑重道谢。一路西行,见尽人情凉薄、世态炎凉,看多了人人自顾、冷眼旁观,却在这群常年风餐露宿、历尽苦难的驼夫身上,遇见了最纯粹、最坦荡、最不求回报的善意。

随行的几名年轻驼夫,皆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和强子一般,都是年少离乡、负重求生的少年郎。他们看着年纪轻轻、眉眼青涩的强子,眼底满是熟悉的共情。他们之中,有人十六岁便跟随父兄拉驼远行,有人十七岁辞别故土爱人,岁岁年年耗在漫漫驼道,把少年意气磨成风霜沉稳,把儿女情长藏进驼铃深处。

休息的间隙,风渐平缓,驼群安静卧地歇息,脖颈弯曲、温顺安然。

这群拉骆驼的哥哥们,终于卸下一路紧绷的警惕,褪去行路的沧桑肃穆,絮絮说起驼道的生计、漂泊的日常、离乡的牵挂。粗粝的嗓音、质朴的言语、真实的苦难,字字句句,都是乱世底层男儿最真切的人生。

他们说,驼道营生,看似有路,实则步步皆险。

秋走寒霜、冬遇暴雪、春逢风沙、夏遭酷暑,四季无一日安稳。白日负重赶路,日行七八十里,烈日炙烤、风沙扑面,衣衫日日被汗水浸透、被风沙磨破;夜晚就地宿营,支起帆布毡帐,席地而卧、枕风而眠,没有热炕暖屋,没有热饭热茶,随身带着炒米、面酱、干馍,循环分食、草草果腹,一餐将就便是一日温饱。

戈壁荒原野狼成群、土匪暗藏,白日防匪劫货,夜里防狼袭驼,整夜轮流守夜、不敢深睡,数年驼道行船,人人都见过生死离别、见过同伴埋骨黄沙。世人只闻驼队浩荡、驼铃悠扬,却不知每一声驼铃背后,都是咬牙硬扛的血汗,每一步前行脚下,都是九死一生的闯荡。

他们说,世人皆道拉骆驼自由洒脱,殊不知是万般无奈的苟活。

但凡故土有一线生机、家中有半分余粮,无人愿意常年漂泊、远走天涯。他们和所有走西口的旅人一样,皆是被荒年天灾、乱世绝境逼得无路可走,才抛下妻儿老小、辞别故土烟火,靠着一身力气、一腔韧劲,驮货谋生、换几文血汗钱,养家糊口、渡家人安稳。

最让强子心头震颤的,是这群糙汉心底藏着的温柔深情。

这群常年与风沙为伴、看起来粗犷硬朗、不苟言笑的哥哥们,看似铁血硬朗、看淡生死,心底却个个藏着最柔软、最绵长的牵挂。

年长的掌事汉子,家中有结发妻子、年幼孩儿,数年才得归乡一次。每次远行,妻儿立于村口目送驼队远去,岁岁盼归、年年等候。他常年驮着塞外的粗布、糖块、零碎小物,不是为售卖牟利,只是归乡之时,能带一点异乡物件,补偿妻儿常年的孤寂等候。

年轻的驼夫小哥,十七岁辞别心上人,如今漂泊三年未曾归乡。驼道漫漫、归期渺茫,唯有声声驼铃、漫漫风沙,陪伴他岁岁相思。他说,每次夜深帐静、卧听风沙,最念的便是故土小院、灯下之人,多想守家度日、朝夕相伴,可乱世清贫、生计艰难,只能以漂泊换安稳,以离别换团圆。

他们粗粝的手掌,常年牵驼绳、扛重货、经风霜,磨满厚茧、布满裂口,能扛百斤重货、能踏千里风沙、能抗乱世凶险,却唯独扛不住故土相思、儿女情长。

原来,世间所有漂泊男儿,皆是一般宿命。

有人耕田守家熬清贫,有人市井营生渡岁月,有人戈壁拉驼闯天涯,归途不同、生计不同,可心底的牵挂、肩上的责任、骨子里的坚韧,从来别无二致。

强子静静听着他们的故事,心底翻涌着无尽共鸣。

他看着眼前这群拉骆驼的哥哥们,风尘满面、衣衫朴素、步履沧桑,常年挣扎在生死边缘,却依旧心善赤诚、待人温热、心怀感恩、不负家人。他们历经苦难却不怨世道,饱经风霜却不失本心,受尽别离却不负深情,比世间太多安逸度日、衣食无忧的人,活得更坦荡、更通透、更赤诚。

他忽然读懂了,为何西口古道千年不息、从未断绝。

不止是骆驼负重致远、旅人奔波求生,更是因为一代代拉骆驼的汉子,带着对故土的执念、对家人的牵挂、对生活的期许,岁岁前行、代代坚守。苍凉古道因他们而鲜活,漫漫风沙因深情而温柔,乱世绝境因坚守而有希望。

闲谈之间,驼夫们也知晓了强子的来路与心事。

知晓他为渡家中荒年、为护心上之人,孤身远走西口、千里漂泊谋生,知晓他与故土的小桃红隔山海相守、以岁月等候。一众汉子皆是心生敬佩,敬佩这个年少少年的担当、清醒与忠贞。

世间乱世,太多人遇苦沉沦、遇难薄情、遇穷变心,可这个黄土坡走出的少年,历经绝境依旧本心纯粹,漂泊千里依旧深情笃定,自知斤两从不贪妄,历经冷暖依旧待人温柔。

掌事汉子拍了拍强子的肩头,粗粝的掌心带着风霜的温度,语气郑重恳切:“后生,你懂自渡、知分寸、重情义,难能可贵。我们拉骆驼的人,走尽天涯路,最信本心、最重归期。好好闯、好好活,熬过风霜,必有归途,不负等候、不负初心。”

简单几句叮嘱,是古道漂泊人最真诚的祝福,是历经世事沧桑最通透的期许。

歇息过半日,风沙渐息,日头西斜,驼队重整行装,准备继续西行赶路。

掌事汉子见前路荒滩凶险、孤身难行,主动邀强子随驼队同行。驼队人多势众、相互照应,可避匪患、可防野狼、可寻水草、可安宿营,远比孤身独行安稳百倍。

强子心怀感念,躬身致谢,自此汇入浩荡驼队,随这群风尘哥哥们,共赴漫漫西口长路。

一路同行,强子日日看驼夫行路谋生、朝夕历练,愈发懂得何为坚韧、何为担当、何为坚守。

白日行路,数十峰骆驼沉稳前行,驼铃声声、错落悠扬,穿透戈壁风沙。哥哥们各司其职、分工有序,有人牵驼引路、有人前后瞭望、有人看护货垛、有人排查前路,历经岁月磨合,默契无间、安然稳妥。长路漫漫,负重前行,无人叫苦、无人喊累,沉默踏过一程程风沙、一步步坎坷。

他们从不抱怨生计苦寒,从不哀叹漂泊孤苦,只默默咬牙打拼、勤恳谋生。累了便稍作驻足,望着东方故土的方向静默片刻,念想家人温情,便再度躬身前行;苦了便相互鼓劲、彼此帮扶,干粮分食、清水共享,异乡陌路结伴,便是乱世最暖的依靠。

夜幕降临,驼队择水草平缓处安营扎寨。

哥哥们熟练支起帆布毡帐,捡拾枯柴生火,烧一锅热汤、热一锅粗饭,驱散夜晚的寒凉。骆驼温顺卧地休整,臀对臀、头朝外,自发警戒四周野兽侵袭,安稳沉静、不离不弃。

篝火跳动、暖意融融,夜色漫卷荒原,风声温柔、驼影安然。

一众汉子围坐篝火旁,褪去白日行路的紧绷肃穆,闲谈故土旧事、人间百态、儿女家常。他们唱苍凉质朴的西口爬山调,曲调悲怆温柔,唱尽驼道风霜、离别相思、乱世无奈、归期期许;他们聊家中妻儿近况,言语温柔、眼底滚烫,粗糙的汉子心里,藏着最细腻的柔软。

强子静坐篝火旁,听着歌声、听着闲谈、听着驼铃晚风,心底愈发澄澈安宁。

孤身西行以来,他第一次不再孤寂惶恐。

身边有一群同命相怜、赤诚温暖的哥哥们相伴,前路风霜有人共扛,人间疾苦有人共情,漂泊长路不再是孤身独行、无人相依。

他看着跳动的篝火,望着遥远的东方,千里之外的安乐村,小桃红定然依旧守着窑洞、守着清贫、守着诺言,日日盼归、岁岁等候。

此刻忽然懂得,世间深情从来都是双向奔赴、隔空共生。

他在戈壁长路,遇风尘良人、得前辈指引、咬牙谋生、奋力前行;她在故土荒村,耐住孤寂、勤俭自持、静心等候、初心不负。他随驼队踏遍风沙、历经成长,她守家园熬过清贫、坚守深情。

这群拉骆驼的哥哥们,用半生漂泊教会他:人生所有的坚守,终有回响;所有的负重,终得圆满;所有的别离,终有归期。

他们一生奔走古道、岁岁颠沛流离,见惯离别、看透生死,却从未放弃对生活的热爱、对家人的深情、对前路的期许。身处最苦的营生、最险的长路、最乱的世道,却守住了最真的本心、最暖的善意、最长的等候。

夜深人静,篝火渐微,驼铃声轻,晚风安然。

强子躺在温热的沙土之上,身旁是沉沉安睡的驼队哥哥们,身侧是温顺休憩的骆驼,耳畔是温柔风声、悠远驼铃。一路漂泊的疲惫、心底深藏的惶恐、前路未知的茫然,尽数被这份质朴安稳、赤诚温柔抚平。

他在心底默默许诺:

承蒙古道相遇,承蒙哥哥们引路,承蒙乱世善意、人间温情。往后前路,我必如这群拉骆驼的哥哥们一般,坚韧自持、勤恳谋生,历经风霜不折傲骨,阅尽冷暖不负初心,历尽别离不负深情。

我不求乱世偏爱、不求前路顺遂、不求富贵荣华,只求踏平风沙、站稳脚跟,熬过荒年绝境,挣得安稳生计,早日归乡,奔赴那片贫瘠土地上,为我独自等候的繁花深情。

长夜漫漫,驼铃悠悠,古道苍苍,相思长长。

拉骆驼的哥哥们,是西口古道最沧桑的行者,是乱世底层最坚韧的脊梁,是漂泊长路最温暖的光。他们以驼为伴、以路为家、以苦为常、以情为念,用半生风霜,教会了年少强子何为担当、何为坚守、何为自渡、何为情深。

前路依旧风沙漫漫、道阻且长,可强子心中已然无惧、眼底已然有光。

驼铃千里载风尘,一路风霜一路恩。

半生漂泊皆磨砺,一朝归期不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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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