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在怡和行当账房的第三天,谢义仁就找上门了。
不是来找他,是来找曾账房。但进门的时候,眼角扫过账房角落,看见周砚坐在侧案前誊账,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周砚要不是盯得紧,根本看不出来。谢义仁收回目光,进了里间。周砚没抬头,继续誊他的账。
半盏茶后,里间传来茶杯碎地的声音。紧接着,曾账房推门出来,脸色铁青。谢义仁跟在后头,笑容很淡,朝周砚的方向瞥了一眼,走了。
曾账房站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叫周砚进来。
“谢义仁要查去年的茶账。”曾账房坐下来,手指按着桌沿,“他说接到风声,说怡和行去年有一批武夷茶,实际出货跟公所备案对不上。”
周砚没接话。
“他明天带人来,查账房、查仓库、查进出单据。”曾账房抬起头,“你怎么看?”
“他查的是哪一批?”
“去年八月十五那批。”
周砚心里亮了。前天他查出的三笔错账,其中一笔就是八月十五。谢义仁派阿财在账上做手脚,把四百两银子的差额藏进去。现在他来查,是要把这件事翻出来。
“他查的不是账。”周砚说,“是您。”
曾账房没否认。
“阿财那件事,他知道了。知道您查出来了,也知道我把错账指出来。”周砚说,“他明天来,是要逼您当场处理阿财。处理轻了,他不干。处理重了,您手下的人心就散了。”
曾账房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那你说怎么办。”
“照实报。”周砚说,“但报的不是阿财,是账。”
曾账房转头看他。
“明天他带人来查,您把去年所有茶账都摆出来。他查八月十五那批,您就让他查。但他查的时候,会发现那批茶账上只有一笔错——差额四百两。这笔错,是阿财做的,但阿财背后是谢义仁。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阿财叫来,问他这笔差额是谁指使的。”
“阿财不会说。”
“他会。”周砚说,“因为他知道,说了,谢义仁保他。不说,您办他。他选哪边,很清楚。”
曾账房沉默了。
“但这不是关键。”周砚又说,“关键是另一本账。”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推过去。纸上画了一张表格,上面列着去年怡和行跟十三行所有行商的往来账目,每一笔都标了日期、数量、单价、总价。其中几笔用朱笔圈了出来。
“谢义仁家的账。”周砚指着圈出的地方,“去年三月到八月,他从怡和行进了六批茶,合计四百担。但这六批茶,他报给东印度公司的价,比进价高了四成。”
曾账房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你怎么查到的?”
“苏晚提供的。”周砚说,“她父亲苏景行当年在粤海关,查过谢家的茶路。这些数据,是她从旧账里翻出来的。”
曾账房手指在表上轻轻敲了两下。
“明天谢义仁来查账,”周砚说,“您让他查。他查到八月十五那批的时候,您把这张表拿出来。告诉他,如果他非要追那四百两,那咱们就把这六批茶的差价,一起报到公所去。”
“他会翻脸。”
“他不会。”周砚说,“因为他知道,翻脸对他没好处。四百两银子,对谢家不算什么。但这六批茶的差价,一旦报上去,他的东印度公司采购资格就没了。哪个轻哪个重,他自己会算。”
曾账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那张表折好,收进袖里。
“你这个人,”他说,“不像来当账房的。”
“像来干什么的?”
曾账房没答。
——
第二天上午,谢义仁果然带了两个人来。
一个瘦高个,手里提着账本。一个矮胖的,腰里挂着算盘。两个人一进门就直奔仓库,让伙计把去年八月的茶账全搬出来。伙计看曾账房,曾账房点头。账本搬出来,堆了半张桌子。
谢义仁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茶,看着瘦高个翻账。
瘦高个翻到八月十五那页,停下来,拿手指着那行数字:“曾先生,这里不对。”
曾账房走过去看了一眼:“哪里不对?”
“收茶五十担,发货三十担。中间差了二十担,四百两银子没入账。”
谢义仁放下茶杯,看着曾账房,嘴角带着点笑。
“曾先生,这账,怎么解释?”
曾账房没慌。他回头叫了一声:“阿财,进来。”
阿财从外头进来,低着头。曾账房把那页账指给他看:“这笔差额,是你做的?”
阿财咬着牙,不说话。
“是谁指使你的?”
阿财还是不说。谢义仁在旁边,笑容更淡了。
“曾先生,”他说,“你的人出了错,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曾账房没理他,继续看着阿财:“我再问一遍,是谁指使你的。”
阿财的手攥紧了衣角。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谢义仁一眼。
谢义仁的笑容收了一瞬。
“是……”阿财开口,声音哑的,“是谢东家的人。”
谢义仁脸色变了。瘦高个和矮胖子同时抬起头,看着谢义仁。
曾账房点头:“行,你下去吧。”
阿财退出去了。曾账房转过身,看着谢义仁。
“谢东家,这笔账,是您的人做的。您要查账,我没拦着。但您查出来的,是您自己的人做的事。这笔账,怎么算?”
谢义仁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
“曾先生,”他说,语气还是平的,“这件事,我回去查。如果是我的问题,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那就不必了。”曾账房从袖子里取出那张表,放在桌上,“谢东家,您先看看这个。”
谢义仁低头看那张表。他看得很快,但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眉头动了一下,嘴角绷了一下,手停在袖口里没动。
“去年您从怡和行进的六批茶,报给东印度公司的价比进价高了四成。”曾账房说,“这六批茶加起来,差价大概三千两。我没算错吧?”
谢义仁没接话。
“八月十五那笔四百两的差额,跟这三千两比起来,不算什么。”曾账房说,“谢东家要是想查那四百两,咱们就一起查这三千两。查到公所去,看看公所怎么判。”
谢义仁盯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
“曾先生,”他说,“这种事,没必要闹到公所去。”
“那您说怎么办?”
谢义仁沉默了一段。然后他开口:“那四百两,我来补。但这六批茶的事,到此为止。”
曾账房看着他,没说话。
“另外,”谢义仁又说,“怡和行今年的茶,我不再插手。”
这句话才是关键。曾账房等的就是这句。谢义仁这句一出口,去年的事就算结了,今年的事也定了调。
曾账房把那张表收起来:“行。那就这么定了。”
谢义仁带着两个人走了。瘦高个和矮胖子跟在他后面,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周砚一直在侧案前誊账,从头到尾没抬头。
曾账房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为什么不抬头看?”
“看什么?”
“看谢义仁吃瘪的样子。”
“他吃瘪的样子,我猜得到。”周砚放下笔,“但我不需要看。我要的是他记住——以后别惹怡和行的账房。”
曾账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深,嘴角和眼角都动了。
“你这个人,”他说,“真不像来当账房的。”
“那像来干什么的?”
曾账房没答,转身走了。
——
当天下午,苏晚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曾账房正好不在。周砚把她引到侧案前,给她倒了杯茶。她没喝,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谢义仁的事,我听说了。”她说,“你用了那张表?”
“用了。”
苏晚点头,然后把那张纸推过来:“这是谢义仁前年跟东印度公司签的一份补充协议。协议里有一条——如果谢家供的茶等级不符,东印度公司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这条协议,他从来没跟别人提过。”
周砚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你怎么查到的?”
“我父亲当年在粤海关,跟东印度公司的人打过交道。他留了一份档案,里面记了所有广州行商跟洋人签的秘密条款。”苏晚说,“谢义仁这一条,是最致命的。”
周砚把纸折好,收进袖里。
“这张纸,比三千两更值钱。”苏晚说,“你留着。以后谢义仁再惹你,就把这个拿出来。”
周砚看着她:“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今天你赢了。”苏晚说,“你赢了谢义仁,说明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值得合作。”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她说,没回头,“你前天给我的那半本账,我看了一晚上。里面记的暗线,有几条还在用。你要想真正站住脚,光靠怡和行不够——得把这些暗线捏在手里。”
周砚站起来:“你愿意帮我?”
苏晚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多了点东西。
“我父亲的案子,你说了要帮我翻。但光靠你一个人翻不了。”她说,“我帮你站住脚,你帮我翻案。这话是你说的,你记得。”
“记得。”
苏晚点头,走了。
周砚站在门口,看着她出了巷子。他把那张纸和那半本旧账并排放在桌上,心里算了一遍。
谢义仁今天输了,但他不会认。他会换别的方式再来。但他已经没牌了——他的茶路被周砚捏住了,他的暗账被曾账房看穿了,他的底牌被苏晚翻出来了。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周砚出错。
而周砚要做的,是不出错。
他把两样东西收好,坐下来,铺开纸笔,继续写他的茶规。
明天,东印度公司的船就要到了。验茶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战场。
但就在他提笔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生跑进来,脸色发白:“少爷,出事了。”
周砚放下笔:“什么事?”
“陈汝泽。”阿生喘着气,“他刚才去找伍东家了。”
“说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阿生咽了口唾沫,“他来怡和行三年,从来没笑过。”
周砚的手停在桌沿上。
陈汝泽。怡和行的批文管事,血指印册子上排第一的人。他来怡和行三年,从来独来独往,不跟任何人走近。今天他去见伍秉镛,还笑了。
这不对。
周砚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陈汝泽正从伍秉镛的屋子出来,往自己的批文房走。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走到批文房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账房的方向。
周砚站在窗后,没动。
陈汝泽收回目光,推门进了批文房。
周砚把窗合上,转身对阿生说:“去查,陈汝泽今天见伍东家,说了什么。”
“怎么查?”
“找伍东家的管事。”周砚说,“不用问原话,就问一件事——陈汝泽走的时候,伍东家是什么反应。”
阿生转身跑了。
周砚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陈汝泽笑了。来怡和行三年,第一次笑。说明他今天拿到了什么东西。而伍秉镛的反应,就是关键。
——如果伍秉镛也笑了,说明陈汝泽给了伍秉镛一个好消息。那周砚就得知道,这个好消息跟谁有关。
——如果伍秉镛没笑,说明陈汝泽给的是个坏消息。那周砚就得知道,这个坏消息针对谁。
不管哪一种,都跟他有关。
因为陈汝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账房。
周砚把桌上的茶规收起来,换了一张白纸。他在纸中间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
“陈。”
然后他在圈旁边画了三条线,分别写上:
“伍秉镛。”
“潘有度。”
“赵文炳。”
这三个人,是陈汝泽最近三个月接触最多的人。伍秉镛是他的东家,潘有度是同文行当家人,赵文炳是公所司事。三个人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闭环——批文、档案、行商。
陈汝泽在这个闭环里,是跑腿的。但他今天笑了,说明这个闭环里,有什么事让他觉得稳了。
周砚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在“伍秉镛”旁边写了两个字:
“试探。”
又在“潘有度”旁边写了两个字:
“联手。”
最后在“赵文炳”旁边写了两个字:
“销账。”
三个人,三种可能。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陈汝泽要动账房。
因为账房是怡和行管账的地方,也是批文之外,最要命的地方。
周砚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阿生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少爷,”他说,“伍东家没笑。”
周砚点头。
“伍东家把陈汝泽送出来的时候,脸是沉的。管事说,伍东家回屋之后,把门关了,一直没出来。”
周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陈汝泽去见了伍秉镛,伍秉镛没笑。说明陈汝泽给的是一个坏消息。而这个坏消息,让伍秉镛关上了门。
伍秉镛关门,说明这个坏消息不是生意上的事。生意上的事,伍秉镛从来不会关门。他关门,说明这件事牵扯到人。
怡和行的人。
周砚转身往外走。
“少爷,你去哪?”阿生问。
“去找曾账房。”
——
曾账房在后账房里,手里拿着那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周砚进来的时候,他没抬头。
“陈汝泽去找伍东家了。”周砚说。
“我知道。”曾账房说,“伍东家关门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关门?”
曾账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周砚第一次见到的疲惫。
“因为你查出来的那三笔悬账。”曾账房说,“陈汝泽今天去,就是要伍东家查这三笔账。”
周砚心里一沉。
“他知道是你查出来的?”
“他不知道是你。”曾账房说,“但他知道这三笔账被人翻出来了。他去找伍东家,说的就是这三笔账。”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三笔账,是谢义仁做的,但背后还有别人。”曾账房把账册合上,“他跟伍东家说,那个人就在怡和行里。”
周砚盯着曾账房:“谁?”
曾账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
周砚没动。
“他说那三笔悬账,是我做的手脚。”曾账房说,“因为账册是我管的,阿财是我的人,进出单据是我签的。三笔悬账,加起来八百五十两,正好是我一年的月钱。”
“伍东家信了?”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曾账房说,“他让我把账册封存,谁都不许动。明天他自己查。”
周砚在对面坐下来。
“这是陈汝泽的局。”他说。
“我知道。”
“他先让你查谢义仁,再让谢义仁来闹,等我们把注意力放在谢义仁身上的时候,他反手一刀,捅向你。”周砚说,“因为你是怡和行账房的老人,你倒了,账房就是他的了。”
曾账房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周砚问。
曾账房看着他。
“明天伍东家查账,”周砚说,“我来替你查。”
曾账房的眼神变了。
“你替我查?”
“对。”周砚说,“那三笔悬账,我前天看出来了,但没细究。现在我要细究。”
“怎么细究?”
周砚从袖子里取出苏晚给他的那半本旧账,放在桌上。
“这本账,是我在来的路上得的。”他说,“里面记了怡和行过去五年的暗账往来。陈汝泽做手脚的那三笔,这本账里都有记录。”
曾账房低头看那半本旧账,脸色变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
“苏景行留的。”周砚说,“他当年查粤海关的时候,把怡和行的暗账也摸了一遍。”
曾账房盯着那本账,手在桌沿上攥紧了。
“陈汝泽以为他做得干净,”周砚说,“但他不知道,苏景行早在五年前就把他的底摸清了。”
他把账册翻开,找到那三笔悬账对应的记录,指给曾账房看。
“八月十五那批武夷茶,五十担,账上记的是收进来五十担、发出去三十担。但苏景行的账上写着——那批茶只进了三十担,另二十担是虚报的。虚报的二十担,对应四百两银子,被陈汝泽转走了。”
曾账房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九月初三那批瓷器,两百件,虚报了五十件,对应二百五十两。十月二十一那批丝绸,八十匹,虚报了二十匹,对应二百两。”周砚合上账册,“三笔加起来,八百五十两。全部进了陈汝泽的口袋。”
曾账房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你明天把这些交给伍东家?”
“交。”周砚说,“但不是你交,是我交。”
“为什么?”
“因为你是怡和行的老人,你交,是自证清白。我交,是替怡和行查案。”周砚说,“自证清白,伍东家会疑你。替怡和行查案,伍东家会信你。”
曾账房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真不像来当账房的。”
周砚笑了一声。
“那像来干什么的?”
曾账房没答。但他把桌上的账册推过来,推到周砚手边。
“明天,”他说,“你来。”
——
当天夜里,周砚没有睡。
他把苏晚给他的那半本旧账翻了三遍,把那三笔悬账对应的记录,一条一条抄在另一张纸上。抄完之后,他又从自己的血指印册子里翻出陈汝泽的名字,对照着看了一遍。
血指印册子上,陈汝泽的名字排在第一位。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指印,已经发黑。那是嘉庆元年按的。
五年过去了,陈汝泽还在怡和行。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但他的手还在做同样的事。
周砚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盯着看。
窗外,珠江的水声从远处传来,细细的,不急,不停。
明天,是他在怡和行的第四天。
也是陈汝泽在怡和行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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