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喜脉
二月初十，天暖了些，柳叶巷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仁和堂门口的帘子换成了薄棉的，日头好的时候掀开来透气。铺子里药香沉沉，秦守仁坐在窗前给一个老汉搭脉，温婉如在柜台后头拿戥子称药，戥子杆翘得高高的，她眯着眼看了半天，把药倒进纸包。
称到第三味药时，温婉如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搁下戥子，扶着柜台站了站，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又翻上来，比平日闹胃气来得厉害。她捂着嘴忍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快步走到后院，蹲在井台边干呕了几声。小翠正在井边洗衣裳，吓得扔了手里的棒槌跑过来，连声问怎么了。温婉如摆摆手，说“没事，许是早晨吃凉了”，可呕完了直起腰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小翠看着直咂嘴。
秦守仁在前头听见动静，走过来看了看。他耷拉着眼皮，让温婉如把手伸出来搭了搭脉，搭了左手又搭右手，搭完了眼皮抬了抬，没说方子，只说了句“回屋歇着，今日别忙了”。温婉如说“铺子里还有客人等着抓药”，秦守仁没接话，转身冲铺面喊了声“陆廷轩回来没有”，阿福在瑞丰号那头应了一声，跑过去叫人了。
陆廷轩从瑞丰号赶回来时，秦守仁正在后院里坐着喝茶。他见陆廷轩进了院门，慢悠悠地搁下茶碗，说：“你媳妇有喜了。快两个月了。”
陆廷轩站在院子当中，愣了好一会儿。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暖烘烘的，他忽然觉得两脚有些发软，搓了搓手，问了句“真的”。秦守仁眼皮一翻：“我看了几十年病，连个喜脉还把不出来？”陆廷轩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往堂屋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秦守仁“要不要开安胎药”。秦守仁摆摆手：“她气血虚些，我开两剂温和的调理着。你去跟她说，别让她再蹲着洗衣服了。”
陆廷轩进了堂屋，温婉如正坐在桌边，面前搁着碗热水，没喝。她见陆廷轩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可眼圈有些红。陆廷轩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温婉如的手还是凉的，他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捂着，说了句“秦大夫说了，你有喜了”。温婉如嗯了一声，低下头，拿另一只手把眼眶按了按。
“你哭什么？”陆廷轩有些慌。
“没哭。”温婉如抽出手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就是觉着……可算有了。”
消息传到周氏耳朵里时，周氏正在屋里纳鞋底，针扎了手都没顾上，站起来就往堂屋走。她拉着温婉如的手问长问短，又埋怨陆廷轩“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早说”，转头吩咐小翠“往后洗衣服扫地你全包了，别让少奶奶动手”。小翠应得脆生生的，跑前跑后地倒水端茶，比过年还勤快。
老陆栓从铺子里回来听说这事，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忽然说了句“得给孩子起个名”，便进屋翻他那本老皇历去了。周氏追进去数落他：“才两个月，起什么名？你先把你的咳嗽治好再说。”老陆栓嘿嘿笑着，把皇历搁下了，可第二天一早，陆廷轩看见他爹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写了好几个字，都是男孩的名字。
秦守仁开了两剂安胎的方子——当归、白芍、川芎、熟地，加一味砂仁，温和不燥。他嘱咐温婉如“少操劳、多歇着、别动气”，又对陆廷轩说“铺子里的事你多担些，别让她累着”。陆廷轩应了，可铺子里的事不是说担就能担起来的——仁和堂的流水账、瑞丰号的进出项、两家铺子的货单和工钱，桩桩件件都压在温婉如手里。她歇了两日，到底坐不住，又回了柜台后头，只是把洗衣服扫地的粗活交给了小翠，算盘拨得慢了些，抓药时让秦守仁把方子再念一遍才敢下手。
陆廷轩晚上回家时，温婉如正坐在灯下翻账本。他把她手里的账本抽走了，搁在一边：“秦大夫说了，多歇着。”温婉如伸手去够账本，够不着，瞪了他一眼：“我不看账，铺子里乱了你管？”陆廷轩把账本搁到自己这头，说：“我管。你教我。”
于是温婉如便教他。一笔一笔地教，哪笔是药材进价、哪笔是赊账、哪笔该月底结、哪家药行便宜哪家贵。陆廷轩拿笔在纸上记，记得慢，字也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到底记下来了。温婉如看着他记，有时忍不住伸手点一点：“这里写错了，是三两六钱，不是二两六钱。”陆廷轩便拿笔涂了重写。两个人凑在灯下，一个教一个学，账本翻得哗哗响。
到了二月下旬，温婉如的害喜劲儿过了些，胃口好了，脸色也红润了。周氏天天变着法儿给她弄吃的，今天是鲫鱼汤，明天是红枣粥，后天又炖了只老母鸡。温婉如吃不了那么多，偷偷拨给小翠一半，小翠又偷偷端给陆廷轩，陆廷轩吃了，回头跟温婉如说“娘炖的汤你多喝些”，温婉如应了，可下一顿还是拨给小翠。
二月末的一天，秦照儿来了。她嫁过去一个多月了，今日穿了件水红袄子，头上簪着银簪，脸上气色比在铺子里时好了不少。她提了一篮子鸡蛋，搁在柜台上，说“给少奶奶补身子”。温婉如正在柜台后头坐着，见她来了，站起来招呼。秦照儿扶了她一把，说了句“你坐着，别动”，便自己在柜台前头坐了。
两个女人隔着柜台说话。秦照儿问了问铺子里的生意，温婉如一一答了，又说“你走了以后，阿福接了你一半的活，记流水账记得还行，就是慢”。秦照儿笑了笑：“阿福那孩子老实，教一教能上手。老周铺子里的账我也在管，头几日理不顺，如今好了，一笔一笔的清清爽爽。”
说了会儿话，秦照儿站起来要走。温婉如叫住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红纸包递过去：“这是你上月的工钱，一直给你留着。”秦照儿接了，掂了掂，说了句“少奶奶费心”，便掀帘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温婉如正低头把鸡蛋往篮子里码，手指稳稳的。秦照儿站了站，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陆廷轩回来，温婉如把秦照儿来的事说了。陆廷轩嗯了一声，坐下来吃饭。吃了两口，忽然说：“照儿看着气色好了。”
温婉如给他添了勺汤，头也没抬：“老周待她不错。她日子过得顺心，气色自然好。”
陆廷轩没再说什么。吃完了饭，他把账本拿过来，在灯下翻着看。温婉如坐在旁边纳鞋底，纳了两针，忽然说：“廷轩，你娘今日跟我说，等孩子生下来，她帮着带。我说不用，我自己带。你娘有些不高兴。”
陆廷轩翻账本的手停了停：“娘想带就让她带，你也能歇歇。”
温婉如摇了摇头，低头走针：“我的孩子我自己带。你娘年纪大了，带不动。再说——”她顿了顿，把针别在线团上，抬起头来看着陆廷轩，“你娘带出来的孩子，跟你一个样，事事都听娘的。我不想我的孩子也这样。”
陆廷轩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看了温婉如一会儿，温婉如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走得稳稳的。他合上账本，搁在一边，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温婉如没挣，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新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两下，又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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