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开张
正月十八,年味儿还没散尽,铺子便开了张。仁和堂门口的厚布帘子换成了新的,温婉如年前从瑞丰号库底子翻出一匹靛蓝细布,让吴师傅裁了两块门帘,边上压了红边,看着利索了不少。瑞丰号那边也换了新幌子,吴师傅写了个“春”字挂在橱窗里,图个开年吉利。
开张头一日,陆廷轩早早到了铺子里。秦守仁比他先到,炉子已经生上了,脉枕搁在桌上,茶也沏好了。温婉如挎着竹篮进来时,秦照儿往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算盘和账册搁在柜台后头的抽屉里,钥匙在她手里攥着。她站了站,把竹篮搁在柜台上,从里头取出账本和算盘,在那个位置坐下了。
陆廷轩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秦守仁翻医书的窸窣声和炉子上水壶冒泡的咕嘟声。温婉如翻开账本,拿笔蘸了墨,在正月十六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开张。付炭火钱一百文。”写完搁下笔,抬头看了看铺面,又看了看陆廷轩,说了句“开门吧”。
陆廷轩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晨光涌进来,照着药柜上那一排排铜环,亮晃晃的。门口已经有几个老主顾等着了,见门开了,便涌进来抓药的抓药、看病的看病。温婉如学着秦照儿的样子招呼客人,问清要抓什么药,报出价钱,收了铜钱搁进匣子里,再低头记账。头几笔生涩些,算盘拨得慢,有一回找零算错了,客人走了她才发觉,追出去把钱补上。陆廷轩在柜台另一头看着,没催她,也没帮她。
到了晌午,温婉如把上午的账拢了拢,拢出个总数来,跟匣子里的铜钱对了对,分毫不差。她松了口气,揉了揉手腕。陆廷轩端了碗热水搁在她手边,说了句“慢慢来”。温婉如端起碗喝了口,没接话。
过了正月二十,铺子里的生意渐渐稳了。温婉如上手快,抓药、算账、招呼客人,几日下来便摸熟了门道。她比秦照儿多一分稳当,少一分活络——老主顾来了,秦照儿会笑着问两句家常,温婉如只是点头招呼,该抓什么药抓什么药,话不多,可从不抓错。秦守仁有一回跟陆廷轩说:“你媳妇管铺子,比你会管。她坐那儿,铺子里便有股子稳当气。”陆廷轩听了,笑了笑,没接话。
可温婉如管铺子,跟秦照儿管铺子终究不一样。秦照儿在时,瑞丰号那边的账也是她管,陆廷轩只管进货和招呼大主顾。如今温婉如只管仁和堂这一摊,瑞丰号那边的账便没人理了。吴师傅硬着头皮记了几日流水,记得乱七八糟的,月底拢账时怎么也对不上,差了将近二两银子。吴师傅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搁,对陆廷轩说:“东家,这账我记不来。你还是找个人管吧。”
陆廷轩把账本拿回仁和堂,搁在温婉如面前,说了句“瑞丰号那边的账,你还得管”。温婉如翻开看了看,吴师傅的字歪歪扭扭的,数目记了又涂、涂了又记,乱成一团。她皱了皱眉,拿过算盘来,从头到尾拨了一遍,把错的改过来,缺的补上,忙了一个多时辰才理清楚。理完了她把账本合上,看着陆廷轩,说了句:“我管仁和堂的账,瑞丰号那边,你让阿福记。阿福这孩子老实,教一教能上手。我隔日去对一遍,省得你两头跑。”
陆廷轩应了,第二日去瑞丰号教阿福记流水账。阿福学得慢,可学得认真,拿张纸一笔一笔地记,记错了便拿橡皮擦了重写。陆廷轩在旁看着,忽然想起秦照儿当初教他理账的样子——也是这么一笔一笔地教,教到他会为止。他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露,拍了拍阿福的肩,说了句“慢慢来”。
正月末,周氏忽然病了一场。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正月里吃得油腻了,积了食,胃里堵得慌,吃不下东西,夜里还睡不着。温婉如让秦守仁给婆婆开了两剂消食导滞的方子,又每日早晚熬了小米粥端到床前。周氏喝了粥,吃了药,歇了两日便好了。可病好之后,周氏把温婉如叫到屋里,坐在床沿上,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
“婉如,我这一病,倒想明白了一件事。”周氏声音有些哑,手攥着温婉如的手没松,“你嫁到陆家两年多了,肚子一直没动静。从前我总觉着是廷轩不着家,如今他天天着家了,你肚子还是没动静。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身子有什么毛病?”
温婉如被这话问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可也没恼,低声说:“娘,秦大夫给我瞧过,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气血虚些,开了几剂药调理着。”
周氏点了点头,攥着她的手又紧了紧:“那就好好调理。我年纪大了,抱孙子的事等不得。你跟廷轩说,铺子里的事再忙,这一条不能耽误。”
温婉如应了。从周氏屋里出来,她去灶上做饭,切菜时切得比平日慢了些。陆廷轩回来吃饭时,见她脸色不大好,问了一句。温婉如把周氏的话学了一遍。陆廷轩端着碗停了停,说了句“娘就是闲不住嘴”,便低头继续吃饭。温婉如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躺下后,温婉如破天荒地没面朝里,而是仰面躺着,睁着眼看着帐顶。陆廷轩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她没挣,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黑暗里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廷轩,你娘说的那事,你怎么想?”
陆廷轩沉默了一会儿,说:“调理身子就是了。不急。”
温婉如没再问。可陆廷轩觉出她攥他手的力气比平日大了些。他侧过头去看她,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他伸手替她把眉头抚了抚,她没睁眼,可嘴角松了些。
二月二,龙抬头。柳叶巷口有人家放了挂鞭炮,碎红铺了一地。仁和堂门口支了个小摊,卖炒黄豆和糖豆,孩子们围了一圈。温婉如在铺子里盘二月的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陆廷轩在瑞丰号那边跟吴师傅商量春装的料子,阿福在旁边拿笔一笔一笔地记流水,记得虽慢,可没出差错。秦守仁给一个老汉看完诊,开了方子,温婉如接过来看了看,报了价,收了钱,抓了药,一气呵成。
中午陆廷轩回来吃饭,见温婉如把铺子里的账理得顺顺当当的,药柜上的抽屉一排排码得整齐,柜台擦得锃亮,心里便觉出一种踏实的安稳。他坐下来吃饭,吃了两口,忽然说:“婉如,二月二,按理该吃春饼。”
温婉如给他添了勺汤,头也没抬:“明日给你做。”
陆廷轩笑了。他端起碗来,把饭扒完了,搁下碗,去了铺子里。温婉如收拾了碗筷,去灶上洗了,回来坐在柜台后头,翻开账本,接着理她的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着,铺子里安安静静的,药香沉沉的。门口帘子一掀,进来个抓药的客人,温婉如抬头招呼了一声,低头接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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