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过年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温婉如一早起来，把灶房的锅碗瓢盆全搬出来，拿热水泡了，又拿草木灰擦了一遍。老陆栓在院子里拿竹竿绑了扫帚，够着房梁扫灰，扫得灰扑扑的，呛得直咳。周氏在屋里拆被子，拆下来的被里被面泡了两大盆，让小翠搬到井台边去洗。小翠蹲在盆边搓了半天，手冻得通红，嘴里嘟嘟囔囔的，可也不敢偷懒。
陆廷轩从铺子里回来时，院子里晾满了被单和衣裳，竹竿上搭得花花绿绿的。他绕开地上的水盆，进了堂屋，见温婉如正拿红纸剪窗花。她剪的是兔儿爷和胖娃娃，红纸衬着白墙，看着喜庆。陆廷轩在对面坐了，看了她一会儿，说：“铺子里的事，你如今全接过去了。累不累？”
温婉如把剪好的窗花搁在一边，拿起另一张红纸叠了叠，头也没抬：“累是累些，可心里有数。账上的事，一笔一笔的，我都记着。你不用操心。”
陆廷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坐了坐，起身去了瑞丰号。吴师傅正带着阿福小顺盘货，把库房里剩的料子一匹匹抖开来看，记下数目，该收的收，该挂的挂。陆廷轩帮着搬了几匹，出了一身汗，倒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腊月二十五，秦照儿来了趟铺子，把最后几笔账交代清楚。她把那本旧账册搁在柜台上，翻开最后一页，指给温婉如看：“这是腊月的进出项，都对完了。年后开张，你把正月的流水接上记就行。瑞丰号那边的账本在柜台底下第二个抽屉里，钥匙你收着。”
温婉如接过钥匙，搁进篮子里。她看了看秦照儿，见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红底碎花棉袄，头发抿得光光的，比平日鲜亮了些，便说：“嫁妆备得怎么样了？”
秦照儿笑了笑：“备得差不多了。老周那边置了两床新铺盖，我爹托人捎了匹红绸来，我姑母帮着做了两身衣裳。旁的也没什么了，简简单单的。”
温婉如点了点头，从篮子里摸出个红纸包，搁在柜台上推过去：“拿着。添箱的。”
秦照儿打开一看，是一对银丁香耳坠，不大，可成色好，亮闪闪的。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温婉如。温婉如面上淡淡的，说：“我过门时我娘给我的，戴了几回。你拿着，算我添的嫁妆。”
秦照儿攥着那对耳坠，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多谢少奶奶”。她把耳坠收进怀里，眼圈有些红，可到底没掉泪。温婉如也没再多说，低头去理账册了。
腊月二十八，陆家蒸年糕、炸丸子、炖肉，灶上忙得热火朝天。温婉如掌勺，小翠烧火，周氏在旁边指点着怎么调味。老陆栓在院子里拿红纸写春联，写好了让陆廷轩去贴。陆廷轩搬了梯子，把大门、铺面门、灶房门都贴上了，红彤彤的，看着喜气。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坐着吃年夜饭。老陆栓喝了两盅酒，脸红扑扑的，又讲起年轻时走街串巷行医的事。周氏这回没拆他的台，给他夹了块鱼肉，说了句“多吃菜，少吹牛”。陆廷轩陪着笑，给爹娘添酒。温婉如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给小翠夹一筷子，让她也坐下吃。院子里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巷子口有人放烟火，火星子蹿上天，哗啦啦炸开，照得窗纸一亮一亮的。
守岁时，温婉如靠在陆廷轩肩上打了个盹。陆廷轩没动，就那么坐着，怕吵醒她。外头鞭炮声渐渐稀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偶尔有谁家的狗叫两声。陆廷轩低头看了看温婉如，她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却松了些。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了拢，温婉如动了动，没醒，往他肩上靠得更实了些。
正月初三，秦照儿出嫁。
老周家在城东水月巷那头，离秦照儿赁的小屋不远。他家院子不大，三间正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里贴了红喜字，门口挂了红绸子。老周穿了件新做的蓝缎棉袍，头发梳得光光的，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来吃酒的除了沈员外和铺子里的伙计，便是秦照儿的姑母一家和几个街坊，人不多，可热热闹闹的。
秦照儿从姑母家出门，坐了顶青布小轿，抬到老周家院门口。她今日穿了身红绸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由姑母搀着进了院子。老周迎上来，手都有些抖，把红绸子牵在手里，引着她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又夫妻对拜。院子里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孩子们围着讨喜糖吃，老周抓了把铜钱撒出去，孩子们一哄而散。
陆廷轩站在人群后头，看着秦照儿被搀进洞房。红盖头底下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那截白净的脖颈和嫁衣鲜红的领口。他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走过去跟沈员外寒暄了几句。温婉如也来了，送了一对枕巾，跟秦照儿的姑母说了会儿话，便过来跟陆廷轩站在一处。
吃酒时，老周挨桌敬酒，敬到陆廷轩这桌，特意多倒了一杯，说：“陆掌柜，照儿在我跟前说了，你待她不薄。往后你铺子里的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陆廷轩跟他碰了杯，喝了，说了句“好好待照儿”。老周连连点头，又去下一桌敬酒了。
秦照儿坐在洞房里，姑母陪着她。她听见外头老周敬酒的声音，憨憨的，带着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节细长，指缝里干干净净的，没嵌盐渍，也没沾药屑。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攥了攥，忽然觉得手心里空落落的。姑母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抬起头来笑了笑，应了一声。
酒席散了以后，陆廷轩和温婉如一道往家走。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点起了灯笼，红通通的，照着石板路。温婉如走在他旁边，忽然说：“照儿今日看着挺好的。老周那人，笑得实诚。”
陆廷轩嗯了一声。两个人走了一段，温婉如又说：“你心里那点事，该放下了。”
陆廷轩没接话，只伸手把她手里的灯笼接过来，换了自己提。灯笼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一个沉着脸，一个面色平平的。走到柳叶巷口，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嘎吱响。陆廷轩站了站，说了句“往后铺子里的事，辛苦你了”。温婉如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正月十五，元宵节。柳叶巷口挂了满街的灯笼，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孩子们提着跑来跑去，热闹得很。陆廷轩关了铺子，回家吃了碗汤圆，便跟温婉如一道去巷口看灯。老陆栓和周氏也跟着出来了，小翠搀着周氏，一家人慢慢地走。
走到巷口，碰见孙铁山。他今日没穿捕快服，换了件灰布棉袍，正带着几个巡街的捕快维持秩序。见了陆廷轩，拱了拱手，说了句“陆掌柜，过年好”。陆廷轩回了礼，问了句“孙大那边有信吗”。孙铁山说前几日捎了信来，在乡下帮人看铺子，日子过得下去，酒也戒了。陆廷轩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好”。
别了孙铁山，一家人又走了一段。温婉如忽然扯了扯陆廷轩的袖子，指了指前头。陆廷轩抬头一看，老周和秦照儿正站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老周举着个糖兔子，递到秦照儿手里。秦照儿接了，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袄子，头上簪了根银簪，正是温婉如送的那对耳坠在灯底下晃着，亮闪闪的。
陆廷轩看了两眼，收回目光，把温婉如的手攥住了。温婉如没挣，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两个人提着灯笼，慢慢地往家走。巷口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照得石板路红通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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