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孙大
十一月初十，天冷了。水月巷到柳叶巷这段路，秦照儿每日来回走两趟，早上一趟，傍晚一趟。天晴时还好，走起来脚下利索，碰上下雨，石板路滑，她便走慢些，手里提溜着那把旧油纸伞，伞面上补了块蓝布，是她在水月巷口杂货铺买的。陆廷轩有一回在巷口碰见她收伞，伞面上的水珠甩了一地，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两眼，到底没说什么。
秦照儿回来上工七八日了。铺子里的账理得顺顺当当，瑞丰号那边她也抽空去对了流水，两边的进出项清清楚楚。吴师傅私下跟陆廷轩说：“秦姑娘回来，你该松口气了。这丫头做事，比两个小顺都顶用。”陆廷轩笑了笑，没接话。
周氏那边，虽没再闹，可脸色一直不好看。秦照儿每日来上工，周氏便待在里间不出来，饭食让小翠端进去。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了，周氏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哼一声便走开。秦照儿也不在意，见着了便低头叫一声“老太太”，见不着便罢，该干活干活，该理账理账，面上看不出什么来。
十一月初十那日晌午，铺子里正忙。秦守仁给一个咳嗽的老汉搭脉，秦照儿在柜台后头包药，陆廷轩在瑞丰号那边还没回来。铺面的厚布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撞开了，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带进一股子寒风和酒气。
是孙大。
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凹下去，胡茬子乱糟糟的，身上那件棉袄油渍麻花的，扣子掉了两颗，敞着怀，露出里头灰扑扑的里衣。他扶着柜台站定了，小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照儿身上。
“照儿……”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嗓子沙哑得厉害，“我找着你了……我去了水月巷，你姑母说你在这……”
秦照儿搁下手里的药包，站直了身子。她看着孙大，目光平平的，没有躲，也没有恼。秦守仁从脉枕上抬起头，看了孙大一眼，皱了皱眉，又低下头继续给老汉搭脉。
“孙大，你喝了酒。”秦照儿声音不高，稳稳的，“铺子里有病人，你出去说话。”
“我不出去！”孙大忽然拔高了嗓门，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药秤上的铜链子哗啦一响，“你跟我回去！你是我媳妇！你跟那个姓陆的混在一处，你当我不知道？”
铺子里那个咳嗽的老汉被吓得一哆嗦，药方子差点掉地上。秦守仁搁下脉枕，站起来，挡在老汉前头，眼皮抬了抬，看着孙大，不紧不慢地说：“孙大，这是药铺，不是你家。你要闹，出去闹。”
孙大梗着脖子，红着眼圈，指着秦照儿：“她是我媳妇！休书是她逼我按的手印！我不认！我不认！”
秦照儿从柜台后头绕出来，站在孙大面前。她比孙大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他，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孙大，休书是你自己按的手印，府衙里过了档的。你我如今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这是官断了的。你今日喝了酒来闹，我不跟你计较。可你要再闹，我便叫巡街的捕快来了。”
孙大仰头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他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边哭边骂：“我命苦啊……我掏心掏肺对你，你嫌我穷嫌我矮……如今我连蒸糕摊子都支不起来了，整日喝酒，喝得跟个鬼似的……你就这么狠心……”
铺子门口渐渐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探头探脑地往里望。秦照儿站在孙大面前，低头看着他哭，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声音轻了些：“孙大，你起来。你是个男人，跪在地上哭，像什么样子。”
孙大不听，哭得更凶了。秦守仁皱着眉头，冲门外看热闹的人摆了摆手：“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可没人走，反倒又围了几个。
正闹着，陆廷轩从瑞丰号回来了。他掀帘子进来，看见孙大坐在地上哭，秦照儿蹲在旁边，铺子里围了一圈人，脸色便沉了下来。他把手里的包袱搁在柜台上，走过去，低头看着孙大：“孙大，起来说话。”
孙大抬头看见陆廷轩，酒劲上头，伸手便要揪他衣领。陆廷轩侧身避开，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孙大挣了两下没挣开，酒意泄了大半，哭声也小了些，缩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喝成这样，我让人送你回去。”陆廷轩松开他的手腕，冲外头喊了一声，“阿福，去巷口叫辆骡车。”
阿福从瑞丰号那边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孙大，应声去了。孙大坐在地上，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秦照儿，声音哑哑的：“照儿，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跟了他？”
他指了指陆廷轩。
铺子里静了一瞬。秦照儿站直了身子，看着孙大，目光清亮亮的：“孙大，我跟谁，跟你没关系了。你听好了——我没跟陆掌柜。我在他铺子里干活，挣的是工钱。我秦照儿再穷再贱，不做人的外室。”
孙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秦照儿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掀帘子出去了。骡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阿福把他搀上车，车夫扬了鞭子，骡车慢悠悠地往城东去了。
铺子里看热闹的人散了。秦守仁重新坐下来，把脉枕摆正，冲那个咳嗽的老汉说了句“您再伸把手”。老汉把手搁上去，秦守仁搭了脉，低头开方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照儿回到柜台后头，把被孙大拍乱的药包重新码好。她的手稳当得很，一包一包地码，码得齐齐整整。陆廷轩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到底没说。他转身去了后院，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热水出来，搁在秦照儿手边。秦照儿看了那碗水一眼，没抬头，轻声说了句“多谢”，便继续包药。
那天傍晚收了铺子，秦照儿挎着包袱往外走。陆廷轩跟到门口，叫住她：“照儿。”
她站住了，回过头来。
“孙大那边，我让孙铁山多照看着些。他再闹，你告诉我。”
秦照儿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走了。她走在石板路上，步子不快不慢的，青布衫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上的蓝布包袱一晃一晃的。陆廷轩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才转身回去。
夜里回家，温婉如已经把饭摆上了桌。陆廷轩坐下来吃了几口，忽然说：“今日孙大来铺子里闹了一场。”
温婉如给他添了勺汤，没抬头：“我听说了。巷口王家嫂子来说的。”
“照儿没跟他走。”
温婉如搁下汤勺，看了他一眼：“她本来就不该跟他走。休书都按了手印的，官断了的。孙大自己没出息，怪不得别人。”
陆廷轩没再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温婉如收了碗筷去灶上洗。陆廷轩坐在堂屋里翻账册，翻了两页，听见灶上传来温婉如轻轻的哼歌声，还是那支《清平调》。他手里捏着账册，愣了好一会儿。
后院那间屋子还空着，门锁着，钥匙在他怀里。他没有去开。可他知道，秦照儿每日来上工，铺子里又有了算盘珠子的声响。这声响不大，稳稳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往一口深井里投石子，不知什么时候能投满。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