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中秋
八月初十，离中秋还有五天，临河府的街面上已经有了节味。卖月饼的铺子支起炉灶，现烤现卖，油香混着糖味飘得满巷都是。卖灯笼的、卖桂花酒的、卖兔儿爷的，从四乡八镇赶了来，在城南集市上摆开摊子。柳叶巷口那棵老槐树上，不知谁家孩子挂了一串红纸小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仁和堂里也忙。中秋前后，来抓补药的人多——秋燥伤肺，老咳嗽的、体虚的，都赶着节前调理。秦守仁从早坐到晚，脉枕没凉过。秦照儿抓药算账，手脚不停。陆廷轩两头跑，仁和堂和瑞丰号都离不了人。瑞丰号那边也在赶节前的生意——太太小姐们要做新衣裳走亲访友，吴师傅带着阿福小顺加班加点，裁衣间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温婉如这几日更忙。中秋是团圆节，陆家人虽少，礼数不能少。她要给公婆做新衫，给铺子里伙计备节礼，给娘家送月饼和酒，还要把家里里外外扫一遍。小翠帮不上大忙，粗活能干，细活还得她亲自动手。
八月十二这天，温婉如从早忙到晚。早上给老陆栓和周氏量了尺寸，赶着裁了两件秋衫。中午去集市买了月饼模子，回来炒了芝麻馅和豆沙馅，一炉一炉地烤。烤好的月饼搁在竹筛上晾着，圆圆扁扁的，上头用木模子压出“团圆”二字，看着喜庆。她又装了两盒，让陆忠送到清流巷去给温老爷夫妇。陆忠回来时说，温老爷收了月饼，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便进屋了。
下午，温婉如把伙计们的节礼一份一份分好——阿福和小顺各一份月饼、一包茶叶、两方帕子；吴师傅那边多一瓶酒；秦守仁那边加一包上好的龙井；秦照儿那份跟伙计们一样，可她想了想，又添了块新裁的素绸料子，想着给她做件秋衫。分到秦照儿那份时，温婉如顿了顿。她拿起那块素绸料子，青灰色的，不鲜亮，但耐脏，适合在铺子里做事穿。她把料子叠好，搁在礼盒里，盖上盖。小翠在旁边看着，嘀咕了一句：“少奶奶，给她也备一份啊？”温婉如没抬头，只说了句：“她住在咱家，就是咱家的人。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小翠撇撇嘴，不说了。
八月十四晚上，铺子里提前关了门。陆廷轩从瑞丰号回来，见堂屋里堆着好几份包好的节礼，桌上搁着两盒刚烤好的月饼，热腾腾地冒着香气。温婉如坐在桌边，正拿红纸剪兔儿爷，剪得细细巧巧的，贴在月饼盒上。陆廷轩在对面坐下，拿起一块月饼看了看，咬了一口，是芝麻馅的，甜而不腻。
“好吃。”他说。
温婉如剪完最后一个兔儿爷，搁下剪刀，把月饼盒都盖好。她拍了拍手上的红纸屑，说：“明晚中秋，我想请照儿和秦大夫过来一起吃顿饭。”
陆廷轩嚼月饼的嘴停了停。他看了温婉如一眼，她低头收拾着桌上的纸屑，面上淡淡的。
“你说请就请。”他说。
温婉如把纸屑拢进簸箕里，起身去倒。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了句：“廷轩，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不拦你，可我也不能让人看笑话。这顿饭吃了，往后怎么着，你自己掂量。”
她掀帘子出去了。陆廷轩坐在灯下，手里捏着半块月饼，忽然觉得嘴里的甜味变了。
中秋当晚，月亮升得又圆又亮。天公作美，一丝云也没有，月光洒在柳叶巷的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温婉如在堂屋里摆了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炒时蔬，还有一大碗藕汤，是从秦照儿那碟桂花藕上得来的灵感。桌上摆了酒，是陆廷轩从铺子里带回来的桂花酿。
老陆栓和周氏坐了上首，陆廷轩和温婉如下首作陪。秦守仁被请了来，坐在老陆栓旁边。秦照儿来得最晚，进门时身上还带着铺子里的药味。她换了件干净衣裳——就是温婉如送的那块素绸料子连夜赶出来的，青灰色，衬得她整个人素净了不少。她把手里一包东西搁在桌上，低声说了句：“给老爷子和老太太的节礼。”周氏看了一眼，是两双她自己做的布鞋，针脚密密实实的。周氏“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脸色比从前松了些。
秦照儿在陆廷轩对面坐下。温婉如给她添了碗汤，她轻声道了谢，低头喝汤。饭桌上老陆栓讲古，秦守仁偶尔接一两句，阿福和小顺在院子里另开了一桌，划拳的声音隐隐传来。秦照儿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抬头看一眼月亮。陆廷轩坐在她斜对面，隔着温婉如，隔着老陆栓，隔着满桌的菜和酒。
吃到一半，周氏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秦照儿说：“照儿，你在这住了快四个月了。你爹那边，还打算回去吗？”
饭桌上静了一瞬。秦照儿搁下碗，垂着眼帘，声音不高：“我爹年纪大了，我叔父在这边，我就在这边照应着。他那边有我姑母照看。”
周氏点了点头，没再问。温婉如给周氏夹了块鱼，把话岔开了。可陆廷轩注意到，秦照儿搁下碗的手在桌下攥了攥衣角，攥得很紧。
饭后，秦照儿帮着温婉如收拾碗筷。两个人站在灶房里，一个洗一个擦。水声哗哗的，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白得像一层薄雪。洗到一半，秦照儿忽然轻声说：“少奶奶，那料子，多谢你。”
温婉如手上不停：“穿着合适就好。”
秦照儿把擦干的碗搁进碗柜，站了站，又说：“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换了我，我也不痛快。”
温婉如把最后一个碗洗好，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目光平平静静的，看着秦照儿，说：“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痛不痛快。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这是陆家，你是陆家铺子里的伙计。旁的，你别多想。”
秦照儿垂下眼，点了点头，转身出了灶房。温婉如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月光照着水池里最后一点油花，慢慢打着旋儿。她伸手把那点油花拨开，水面上晃着一轮碎月。
堂屋里，陆廷轩坐在灯下翻账册，听见灶房那边水声停了，又响起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秦照儿的背影从院子里走过，往后院去了。月亮照着她的青灰衫子，那颜色在月光里泛着冷冷的银光。他低头继续看账册，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后院秦照儿那间屋子的灯亮了。窗纸上映着她的侧影，低头坐在桌前，怀里抱着那把旧琵琶。她没有弹，只是抱着，手指在弦上轻轻按着，不出声。陆廷轩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了，才合上账册，起身回屋。
卧房里，温婉如已经躺下了。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陆廷轩轻手轻脚躺下，隔着那一拳的距离，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柳叶巷的每一片瓦，照着仁和堂门前的槐树，也照着瑞丰号橱窗里那匹宝石蓝织锦。满城的月光，白白地洒了一地，谁也没有多要，谁也没有少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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