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暗流
七月末,天热到了极处。柳叶巷的石板路被日头烤得发白,踩上去烫脚。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一丝风也没有。仁和堂铺面朝西,午后日头直晒进来,秦照儿那几张浸了水的竹帘子也不顶用了,铺子里像个蒸笼。陆廷轩让阿福去冰窖买了两块冰,搁在盆里镇着,铺子里才勉强坐得住人。
盐引的事拖着,陆廷轩心里那根弦绷着,面上却不敢露出来。每日照常盘账、进货、招呼客人,该做什么做什么。白应奎隔三差五来铺子里坐坐,说些“快了快了”的话,陆廷轩听着,点头,送客,也不多问。他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白应奎那张嘴,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绸缎庄的生意倒是渐渐稳了。李府那单做完后,城中好几户人家都慕名来瑞丰号看料子。吴师傅手艺好,裁出来的衣裳合身又体面,太太小姐们一传十、十传百,瑞丰号的名声便从城南往城中慢慢扩。阿福和小顺也练出来了,招呼客人不怯场,量尺裁料有模有样。秦照儿每日两头跑,上午在药铺,午后去绸缎庄,忙得脚不沾地。
温婉如看在眼里,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却开始留意秦照儿经手的账目。她把仁和堂和瑞丰号的流水账分开来记,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陆廷轩每月底把总账交给她,她逐笔核对,偶有出入便拿笔记下来,也不声张。有一回,她发现瑞丰号有一笔五两银子的支出写着“杂项”,却没有具体名目。她拿笔在旁边打了个小小的问号,合上账册,什么也没说。
八月初三,陆廷轩去城东百草堂看货,回来时绕道去了趟瑞丰号。刚到门口,便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可语气不善。他推门进去,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站在柜台前,穿件酱色绸衫,头上插着根金簪,脸上擦着厚厚的粉,嘴唇抹得红红的,正拿手指点着柜台上的一匹料子,嗓门拔得老高。
“你们这料子,前日我买的时候说是新到的货,今日我让人来看,说是去年的陈货!你们这不是欺客吗?”
吴师傅站在柜台后头,慢条斯理地说:“钱太太,这料子确实是今年开春的新货。您看这织金的成色,去年的货没有这个亮。您要是不信,可以拿到别家去比。”
那钱太太不听,拍着柜台道:“我不管,退银子!十两银子呢,买匹陈货,你们瑞丰号就是这么坑人的?”
陆廷轩走进去,拱了拱手:“钱太太,什么事这么生气?”
钱太太见东家来了,气焰更高了三分,把那匹料子往柜台上一推:“陆掌柜,你自己看!这是新货还是陈货?”
陆廷轩把料子抖开看了看,又对光照了照边沿。织金缠枝莲的纹样确实鲜亮,边沿也没有走色,是正经的新货。他笑了笑:“钱太太,这料子是我亲自去省城汇昌隆进的货,有货单为证。您要是不满意,可以退。但说我们坑人,我不认。”
钱太太还要闹,旁边一位正在选料子的太太忽然开了口:“钱嫂子,你这料子我前日也见了,确实是新的。我家姑奶奶在瑞丰号做了一身衫子,穿了洗过两水,颜色一点没掉。你要退就退,别在这吵吵嚷嚷的,耽误人家做生意。”
钱太太被这么一说,脸上挂不住,嘟囔了几句,抓起料子转身走了。陆廷轩冲那位太太拱手道谢,那太太摆摆手,继续挑她的料子。吴师傅在旁低声说:“做买卖,什么人都遇得上。东家别往心里去。”
陆廷轩点了点头,进了后头小院。秦照儿正在院里给一匹料子锁边,低头走针,安安静静的。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陆廷轩在她旁边站了站,忽然说:“方才的事,你听见了?”
“听见了。”秦照儿没抬头,“吴师傅应付得了。你出来得正好。”
陆廷轩在她旁边蹲下来,从筐里拿起一块裁好的料子,翻了翻。是块藕荷色的暗花绸,已经被秦照儿锁好了边,针脚细细密密的,比铺子里卖的还齐整。他看了两眼,把料子搁回筐里,没话找话地问了句:“这是给谁做的?”
“吴师傅接的活。城西赵举人家的二小姐,要做件褙子。”
陆廷轩“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秦照儿继续低头锁边,手指灵巧地翻动着,针尖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说:“盐引的事,有消息了吗?”
“还没。运河又淤了,得再等半个月。”
秦照儿停了停针,抬起头看着他。日头从院墙外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清亮亮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却只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行。”便低下头继续走针。
陆廷轩出了小院,回到铺面里。吴师傅正给那位太太量尺寸,阿福在柜台后头打算盘。一切如常,好像方才那场吵闹从未发生过。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日子过得快——从开春到现在,不过半年工夫,仁和堂、瑞丰号、盐引、绸缎,桩桩件件堆在一起,把他这个人拆成了好几份。
傍晚回家时,温婉如正在院里收衣裳。她踮着脚把竹竿上的被单扯下来,叠好,搁在臂弯里。陆廷轩走过去,想帮她拿,温婉如侧了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抱着被单进了屋。她走出来时,手里多了封信,递给他:“下午温家托人送来的,说是你岳父写的。”
陆廷轩拆开信,里头只一张纸,几行字。温老爷写的,大意是说他欠的那笔赌债,债主又上门催了,他实在没法子,想跟女婿借五十两银子周转,年底前一定还上。字迹倒是端方,跟瑞丰号那块匾上的一样,只是末尾那行字写得有些潦草,像是手在抖。
陆廷轩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温婉如站在旁边,看着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灶上做饭了。陆廷轩在院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屋。晚饭时他吃得心不在焉,老陆栓问他话,他答了两句便住了。温婉如照常给他添饭夹菜,面上看不出什么。
夜里,温婉如躺下后,陆廷轩坐在桌边把信又看了一遍。五十两,不多,可眼下绸缎庄要周转,盐引还压着,仁和堂虽然稳当,银子也不是随便能动的。他想了想,提笔写了张回条,说“银子过两日送去”。写完搁笔,看见温婉如翻了个身,面朝外,月光照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没睡着。
陆廷轩把信收好,吹了灯躺下。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温老爷借钱的事,温婉如怕是早就知道了。下午她递信过来时,脸上那份平静,现在想起来,倒像是提前知道了信里的内容。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紧。
他翻了个身,面朝温婉如。她的呼吸匀匀的,可眼皮微微动着,分明是醒着。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慢慢靠近她的手,隔着半寸停住了。温婉如没动,也没缩。他就那么悬着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落下去,碰了碰她的指尖。指尖是凉的,像井水浸过的玉。温婉如的手微微一颤,没抽回去。两个人就那么碰着指尖,谁也没再进一步。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后院秦照儿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她的侧影,低头坐在桌前,像是在看书。那盏灯亮了很久,很晚才熄。
柳叶巷的夜一寸一寸地深了。各家各户都歇下了,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上悄没声地走着。月亮从云缝里露了露脸,照着仁和堂门前的槐树,照着瑞丰号橱窗里那匹杏黄软绸,也照着温家那间破旧的屋子。温老爷大概还在灯下写字——写一张借条,或者写几张卖字的条幅。他欠的债,总得有人还。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