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当铺
七月初五,陆廷轩在柳叶巷后头那条窄街上,寻着了一间当铺。铺面不大,门脸只一丈来宽,挂块褪了色的蓝布帘子,帘子上歪歪扭扭绣着个“當”字。掌柜姓韩,五十来岁,精瘦,戴副铜边圆眼镜,坐在高高的柜台后头,看人时从镜框上头望出来,像是在估量一件东西值不值钱。
陆廷轩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只玉镯。成色不算顶好,青白底子上飘几缕翠丝,是他娘周氏当年的陪嫁。这些年家里再难,周氏没舍得当。他昨晚在柜子里翻出来,今早瞒着所有人揣在怀里,趁着铺子里不忙,溜了出来。
韩掌柜接过玉镯,对着窗外的日光照了照,又拿小铜锤轻轻敲了敲,侧耳听声响,最后放在小秤上约了约,慢吞吞地开口:“陆掌柜,这东西水头一般,好在是老坑料子,有些年头了。您要当多少?”
“五十两。”
韩掌柜从眼镜上头看着他,笑了笑:“三十两。月息二分,当期三个月。逾期不赎,东西归铺。”他顿了顿,把玉镯搁在柜台上,“您要是急用,这个价在城南算公道了。”
陆廷轩想了想,点了头。韩掌柜开了当票,数了三十两碎银,拿戥子约了,用牛皮纸袋装了递过来。陆廷轩接过去掂了掂,转身出了当铺。帘子在身后晃了晃,韩掌柜在里头咳了一声,慢悠悠地拨算盘。
三十两。离白应奎要的一百两定银还差七十。他正想着,迎面撞见一个人——钱三姑。
“哎哟,陆掌柜!”钱三姑手里提着一篮子菜,见他从当铺出来,眼睛一亮,脚步便顿住了。她上下打量了陆廷轩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当铺的帘子,嘴角的笑便意味深长了,“陆掌柜,您这是……手头紧?”
陆廷轩把银子收进袖中,面色不变:“韩掌柜欠我铺子里的药钱,我来讨账。”
钱三姑“哦”了一声,可那眼神明摆着不信。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陆掌柜,我跟您说句实话——城北李员外家嫁闺女的事,还等着您回话呢。李府的大管家跟我透了口风,说您要能供上二十匹上等妆花缎,定钱先付一半,货到再付一半。二十匹,少说也能赚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二百两。”
陆廷轩心里一动。二十匹妆花缎的本钱,满打满算不过一百二三十两。若能接下来,两百两的利钱,正好能填上换引的缺口。可吴师傅说过,瑞丰号的库底子薄,一下子要二十匹妆花缎,得去省城进货,来回少说半个月,本钱也不够。
“李府要什么花色?”他问。
钱三姑见他动了心,连忙从袖中摸出张折好的红纸:“喏,全在这上头。大红色要八匹,做嫁衣和盖头;石青色六匹,给亲家太太做衣裳;剩下的六匹要月白和藕荷,给陪嫁丫鬟们裁衫子。”
陆廷轩接过红纸看了看,折好收进袖中:“钱妈妈,这事我考虑考虑,明日给你回话。”
钱三姑喜笑颜开,连说“好说好说”,扭着腰走了。陆廷轩站在原地,把那红纸在袖中捏了捏。二十匹妆花缎,本钱一百二三十两,工期半个月,利钱二百两。可他手里满打满算只有仁和堂柜上的几十两流水,加上刚才当玉镯的三十两,凑不够进货的钱。
他回到瑞丰号时,秦照儿正蹲在橱窗后头理货。她把一匹匹料子展开、量尺、折叠、上架,做得一丝不苟。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是陆廷轩,便继续忙手里的活。陆廷轩在她旁边站了站,忽然说:“照儿,问你个事。”
“你说。”
“省城进货的路子,你熟不熟?”
秦照儿手上停了停,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省城的绸缎行,我爹认识几家。你要进多少?”
陆廷轩把李府的事说了。秦照儿听完,想了想,说:“妆花缎省城比临河府便宜一成半,可来回运费也不少。你若从省城进,本钱能压到一百一十两左右。加上运费和给李府管家的回扣,净赚大概一百七八十两。”她顿了顿,“不过你要先去省城看货,来回至少五天。瑞丰号刚开张,你走得开吗?”
陆廷轩没答。他站在铺子里,看着吴师傅给一位太太量裁衣裳,阿福在柜台后头给料子打包,小顺在门口招呼客人。铺子里人来人往,看着热闹,可他知道账上的银子撑不了几天。绸缎庄刚开张,名气还没打出去,头一个月能保本就算不错。眼下最要紧的,是拿下李府这单生意,把招牌打出去,也把本钱赚回来。
“我去省城。”他说。
秦照儿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她把手里那块料子折好搁上架,忽然说:“我跟你去。”
陆廷轩一愣:“你去做什么?”
“你一个人去省城,看货、议价、签契,哪一样不得有个人帮衬?吴师傅走不开,阿福小顺看不住铺子。我跟你去,我懂料子,也会算账。路上有个照应。”
陆廷轩看着她。她站在日光里,蓝布衫子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没什么脂粉,眼睛清亮亮的,坦坦荡荡地看着他。他想起秦守仁那天夜里说的那句话——“你掂量掂量自己的心气,撑不撑得起。”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成。后日一早动身。”
秦照儿应了一声,转身继续理货。陆廷轩回到柜台后头,翻开账本,把李府要的花色和数量一笔一笔记下来。写到一半,他抬头看了看铺面外头——日头偏西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温婉如的身影从门口经过,手里提着个药包,大约是去给周氏取安神的药。她走过瑞丰号门口,脚步没停,也没往铺子里看。陆廷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团黑。
当晚回家,他在饭桌上说了要去省城的事。周氏第一个反对:“去省城?来回好几天,铺子谁管?”
“秦大夫和吴师傅都在,照儿跟我去。”
周氏脸色一沉:“照儿?你带她一个妇道人家出门,像什么话?”
老陆栓也皱了皱眉:“廷轩,要不我跟你去?”
陆廷轩摇摇头:“爹,您腰不好,坐不得长途车。照儿懂料子,会算账,路上比男人还利索。再说——”他顿了顿,“省城那边绸缎行的人,多是男客,有个女子帮着看花色、比料子,反倒好说话。”
周氏哼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媳妇呢?你媳妇天天在家伺候老的、管着小的,你出门带别人,把她搁哪儿?”
温婉如一直低头吃饭,这时才抬起头来。她看了陆廷轩一眼,又看了看周氏,轻声说:“娘,让他去吧。铺子里的事要紧。”她顿了顿,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搁下筷子,“我去给爹煎药。”
她起身去了灶上。陆廷轩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周氏还在絮叨,老陆栓在旁劝,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听见灶上传来药罐咕嘟咕嘟的声响,一声接一声,闷闷的。
夜里,温婉如在灯下给他收拾行囊。她叠了两件换洗的衫子,又包了一包干粮,最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双新做的布鞋,搁在包袱里。陆廷轩坐在床边看她,忽然说:“婉如,那双鞋是给我做的?”
温婉如没回头:“上个月就做好了,一直搁着。你出远门,穿着舒服些。”
陆廷轩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想从背后搂她。温婉如身子微微一僵,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她只是把包袱系好,轻声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她说完便转身去吹灯。黑暗中,陆廷轩听见她躺下的声响,被子窸窸窣窣的。他站了许久,才摸黑上了床。两个人隔着那一拳的距离,谁也没碰谁。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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