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查账
六月初,天热得像个蒸笼。仁和堂铺面朝西,午后日头晒进来,药柜的铜环摸着烫手。秦照儿不知从哪儿寻了几张旧竹帘,浸了水挂在门口,帘缝里透进来的风便带了几分凉意。来抓药的老头儿老太太夸她想得周到,她笑笑,说是少奶奶的主意。
温婉如确实提过一句,但也就一句。她近来话更少了,每日早起做饭、侍奉公婆、浆洗缝补,忙完便坐在堂屋里做针线,一坐便是半天。针线筐旁搁着本账册,是铺子的流水账。陆廷轩每月底把总账交给她管,这习惯从婚后第二个月便定下了。那时候铺子小,一天进项不过几百文,她自己记个流水就清清楚楚。如今铺子大了,账目繁了,光是药名就有百来种,她认不全,只能看个大概数目。
六月初三这日,温婉如照常翻着账册,忽然停在一页上不动了。那一页记的是五月初的进出项,其中一笔写的是“付褚氏盐引定银五十两”。她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几页,没再看见后续的账目。陆廷轩盘下盐引,前后花了五百五十两,可账上只记了五十两定银。余下的五百两,他没入账。
温婉如合上账册,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小翠在院子里晾衣裳的声响,竹竿碰在木架上,嗒嗒的。她站起来,走到陆廷轩放私人物件的柜子前。那柜子没上锁——陆廷轩从不防她。她拉开抽屉,翻到一个牛皮纸袋,打开,里头是两张发黄的盐引,还有一张收据,上面写着“今收到陆廷轩盐引银五百五十两整”,底下是褚盐商的画押。
五百五十两。温婉如把收据折好放回去,关上抽屉,回到堂屋继续做针线。针走得稳,一针一针,从午后一直走到日头偏西。她没哭,也没恼,只是缝完了那只鞋底,又拿起另一只。
傍晚陆廷轩回来,温婉如照常端饭上桌。一家人围坐着吃晚饭,老陆栓讲铺子里来了个乡下的病汉,吃了秦守仁的药三天就好了,扛了一麻袋山药来抵诊金。周氏听了笑了一声,小翠也跟着抿嘴。陆廷轩扒了两口饭,忽然说:“爹,那山药明天拿到铺面门口卖了吧,按市价,别白收人家的。”
老陆栓应了。饭桌上和和乐乐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饭后,陆廷轩去铺面盘账,温婉如跟了进来。她站在柜台前,等铺子里没别人了,才开口:“廷轩,盐引的账,你没入。”
陆廷轩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过了两息才说:“那笔银子走的别的账,回头我补上。”
“走哪儿的账?”温婉如声音不高,“柜上的银子,除了铺子的流水,还有公公婆婆的体己。你那五百两里头,有二百两是我从家里拿的。你走什么账能瞒过去?”
陆廷轩终于抬起头。温婉如站在柜台外头,灯光照着她的脸,眉眼沉静,看不出怒意。就是这种沉静,让陆廷轩心里发虚。
“婉如,这事你别管。秋后收了利钱,我连本带利还上。家里的银子一两不少。”
“我不是要你一两不少。”温婉如往前走了半步,手扶着柜台边沿,指节微微发白,“我是问你——那五百多两,若是赔了呢?你想过没有?”
陆廷轩没答。
温婉如等了一会儿,轻轻吐了口气。她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搁在柜台上,翻开。她从最前面开始,一页一页翻给他看——年初盘铺子花了多少,每月药材进货多少,给公婆养老的银子存了多少,铺子里伙计的工钱、秦守仁的坐堂费、秦照儿的月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廷轩,这些账是我一笔一笔算出来的。你铺子里的每一文钱,都是我看着进出。你拿出去赌盐引,我不拦你,可你不能把这本账当儿戏。”她合上账册,推到他面前,“要么,你把五百两入账,白纸黑字写清楚;要么,你告诉我这银子还能不能回来。你选一个。”
陆廷轩看着那本账册,封面上“仁和堂”三个字是温婉如自己写的,墨迹都磨淡了。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夜,她倒茶的手,凉凉的,稳当得很。两年了,她手上的茧厚了,可拿针拿笔的姿势没变过。
“入账。”他说。
温婉如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铺面门口,她停住脚步,没回头:“廷轩,我不是跟你吵。我是跟你说——这个家,我能撑住。可你得让我知道撑的是什么。”
她掀帘子出去了。陆廷轩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那本账册。他提笔蘸墨,在五月的账目下添了一行:“付褚氏盐引银五百两整。”写完搁笔,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那夜他回屋时,温婉如已经睡下了。他轻手轻脚躺下,隔着一拳的距离,听见她的呼吸匀匀的。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她手上——那只手搁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的茧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白。
陆廷轩忽然想起一个极远的画面。新婚那夜,她把茶盏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凉的,像井水浸过的玉。那会儿他想握她的手,可没来得及。两年了,他再没握过。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外。后院方向,秦照儿屋里的灯还亮着。他看了那团昏黄的光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日,温婉如照常早起,照常做饭,照常侍奉公婆。铺子里的人照常忙碌,秦照儿抓药,秦守仁坐诊,陆廷轩盘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本账册里,多了一行字,墨迹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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