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博见状，神色微紧，连忙轻手轻脚地隐入紫竹屏风后的内室密阁之中。
老道李宏良这才挥动雪白拂尘，撤去洞府外的虚空禁制，笑呵呵地迎上前去。
“呵呵，老道就知道你这猢狲鼻子最灵，今日老夫不仅炖了灵参赤菌，还特意添了三钱纯阳九叶芝，火候刚好，怎就散了香气？”
林渊熟门熟路地甩了甩粗布袍袖，将腰间瘪瘪的兽皮袋解下扔在玉案上。
里面滚出几枚还沾着朝露的紫纹灵桃和两捧饱满的紫灵花生。
“后山绝壁崖顶摘的野桃，顺道在灵泉边捞了些野味，给您老添个茶点。”林渊大咧咧地在温润的青石蒲团上一瘫，半眯着惺忪睡眼，深吸了一口鼎中升腾的雾气，惬意地咂嘴，“香，确实香，老道士你这手烹调灵材的道法绝活，比外门膳灵斋那些老帮菜强上十万八千里。”
李宏良拂尘轻卷，毫不客气地收起灵果，抚须得意大笑：“别的不敢夸口，老夫这以三昧真火淬炼药膳的本事，便是在那三十三重天阙，寻常仙家也休想尝到半口！凡夫俗子莫说品尝，便是一丝丹气也闻不见。”
……
与后山幽谷的悠闲自得截然相反，此时外门一座华丽的仙府别苑内，气氛却凝重如铁。
内门执事仙官张正廷的静室内，白灵正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满脸委屈与怨毒地哭诉着今晨在膳灵斋被林渊当众落了面子的事。
旁边一名身着繁复宫锦道袍的华贵妇人更是柳眉倒竖，拍案尖声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灰毛野猴！不过是个凡胎未脱、跟脚鄙陋的妖修杂役，竟敢如此欺辱我家灵儿！张正廷，你身为外门考功殿副掌印，若不管这事，妾身明日便去祖师大殿前哭诉，让满山门的金仙道友都瞧瞧你连自家族人都护不住的窝囊模样！”
“行了！莫要在此胡乱呱噪，徒乱道心！”张正廷面沉似水，额角青筋微跳。
自上次入门大典上，那通明殿降霄金仙的法驾莫名降临、甚至对林渊露出赞许之意后，张正廷心中便一直惊疑不定，吃不准这只看似惫懒的妖猴背后究竟攀扯上了哪路真神，故而这段时日才按捺未动。
能坐稳考功殿的高位，他在仙门权衡利弊的手段向来缜密。
白灵咬着朱唇，眼眶泛红道：“伯父，灵儿这次真没招惹他！我好心引荐叶云泽师兄与他结识，想着化解此前的过节，他倒好，不仅冷嘲热讽，还当众让灵儿难堪！眼下满外门都在传此事，灵儿往后还如何在三星洞清修？”
张正廷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骨子里一向瞧不起这些山野间开窍的杂毛妖修，当初对林渊多加过问，无非是将他看作一颗随意拿捏的棋子。
可如今这颗棋子竟连番跳出棋盘，不仅让执事阁接连吃瘪，更在外门各脉的争端中游刃有余，甚至引得戒律堂内斗加剧，张正廷心头自是憋着一团无名火。
嗡——
就在此时，静室外的护山传音阵法泛起一阵轻柔的青光，一道中气十足的中年仙官声音传了进来：“张道兄可在洞府之中？”
听到这声音，张正廷神色微动，挥袖对妻侄女吩咐道：“你们且退入后殿。”
待闲杂人等退去，洞府大门开启，踏步进来的正是统管外门灵材坊市的通宝阁副主事叶荣成，亦是叶云泽的生父。
“张兄！愚弟今日登门，是专程来赔个不是的！云泽那小子年轻气盛不知轻重，在茶苑惹恼了白灵侄女，方才已被老夫狠狠训斥了一番！”叶荣成大笑着入座。
张正廷心中自然明镜似的，淡淡一笑道：“叶兄见外了，小辈之间争强斗狠是常有的事，大道独行，有些火气反而容易勘破关隘，云泽根骨清奇，老夫向来看重，叶兄莫要苛责才是。”
两人相视抚须，皆是打了个哈哈。
眼下外门几大阁殿即将轮换实权主印，叶荣成正谋求通宝阁主印之位，对执掌考功评定的张正廷自然多有拉拢。
寒暄片刻，叶荣成抿了口清茶，这才漫不经心地试探道：“张兄，愚弟听闻，前些日子引得降霄金仙法驾亲临的那只灰毛野猴林渊，近来行事颇为招摇？”
张正廷不动声色：“叶兄打听他作甚？”
叶荣成收敛了笑意，低声道：“老夫便直言了，通宝阁与山脚下的几处修仙世家有些香火往来，前些日子，陈氏仙族的子弟陈建在道藏司惹了点乱子，想必张兄也有所耳闻，陈家老祖托人寻到老夫头上，想请老夫从中斡旋一番，将那被陈建打伤的女修郑小芸的事抹平，可据说这林渊横插了一杠子，硬要替那凡骨女修强出头……”
这事巧就巧在，叶云泽方才回府提及受辱之事，陈家送重礼求情的飞剑传书后脚便到了叶荣成的案头。
看着陈家奉上的极品灵晶与地脉精铁，叶荣成自是想先来摸清林渊的虚实。
张正廷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漠然道：“那猢狲不过是个无根无底的寻常精怪，其事与老夫何干。”
叶荣成凑近半步，赔笑道：“愚弟知晓他与令侄女有些嫌隙，但外门都传言他有天庭通明殿的渊源，做事张扬无忌，愚弟也是稳妥起见，免得替陈家出头时踢到了硬铁板。”
张正廷冷笑一声：“叶兄久居坊市，怎也被外门的捕风捉影给蒙了心智？那野猴就是个南瞻部洲凡俗山野里跑出来的泼灵，无非是皮糙肉厚了些，至于市殿受辱的陈清波，那是吴志明仙官早布好了局要拔掉异己，这猢狲不过是恰逢其会，不知天高地厚先动了手而已，难道吴志明那等真仙大能，还能未卜先知，提前几天备齐了弹劾文牒给一只野猴做嫁衣？”
“竟是如此？”叶荣成微微一怔。
张正廷笃定点头：“老夫掌管考功名册，对这些宗门勾当最清楚不过。”
其实张正廷心中同样吃不准降霄金仙离席前的真实意图，但此刻他正愁没人去探这野猴的深浅，索性顺水推舟，将叶荣成推出去当这个出头鸟。
叶荣成对林渊本就缺乏了解，闻言恍然大悟，抚掌冷笑道：“原来只是个拉大旗作虎皮的愣头青！既是这般狐假虎威之徒，老夫便有数了，既然陈家许了重礼，明日老夫便替陈家出面，传唤这泼猴过来，好好以宗门戒律教训他一番，让他知晓这方寸山的天到底有多高！”
……
与此同时，后山幽谷竹舍之内。
林渊斜斜歪靠在竹椅上，揉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石案之上，残汤已尽，棋局正陈。
“老道士，你这一手火候控得委实霸道，深谙阴阳相生之理，要我说，你这辈子不留在天庭蟠桃园当个御膳大仙，简直是埋没了无上道胎。”林渊懒洋洋地调侃道。
李宏良慢条斯理地拾起黑白两子，笑骂道：“油嘴滑舌的泼猢狲。老道这药膳手法乃是参悟天地造化得来，岂是供仙神果腹的俗技？既然吃饱喝足，且凝神看棋，陪老夫手谈一局！”
棋盘纵横，杀机暗藏。
林渊抓了一把灵玉棋子，正打算如往常那般随手扔两颗搅乱局势好接着打盹挂机，腰间悬挂的道藏司传讯符玉却冷不丁剧烈震颤起来，泛起急促的赤红血光。
“你的传讯。”李宏良停下手势，浑浊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洞彻幽微的光亮，似笑非笑地提醒道。
林渊耷拉着眼皮扫了一眼那抹灵符波纹，嘴角泛起一丝无所谓的嗤笑：“一个刚录进玉牒的外门巡山司印记，大抵又是哪个不开眼的执事差遣杂役砍竹挑水，烦人得很。”
说着，他指尖随意一弹，直接将灵符悬空激荡开来，显化出传音法阵。
片刻之后，传讯玉符内便传出了外门巡山统领冯国栋那粗粝且带着浓浓为难之意的叹息声：
“是林渊老弟么？我是巡山别院的冯国栋！有件极棘手的事，老哥得提前与你通个气，不是兄弟不肯秉公执法，实在是那打伤郑小芸的陈建……他们陈家在山门脚下请动了大能仙官出面斡旋，戒律堂那边已经压下了文牒，你那位郑师妹重伤被辱的案子，宗门卷宗上……根本立不了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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