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看着那盏茶，忽然笑了。
“族里的茶，好是好。”他没接，左眼金纹一扫茶盏，乌色雾气在瞳孔中丝丝缕缕地散开，“就是我一路喝过来，喝死了三个送茶的。堂弟这一盏，我可不敢再消受。”
叶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堂哥这是什么话。”他眯起眼，身后灯笼“呼啦啦”又冒出二十多盏，影里全是披甲持弩的护院，将衣冠冢围得铁桶一般，“夜闯祠堂、惊扰先人，按族规，是要打断腿、跪到天亮的。堂哥是青云宗的仙长，可回了叶家——”
“也得讲叶家的规矩。”
“哦？”叶辰不慌不忙，抬手在墓碑上轻轻一叩，“那这冢里锁着九个叶家儿郎的魂，又是哪一条族规？”
叶峰脸色骤变。
“叶峰，让开。”叶辰迈步下阶，语气平淡，“今夜我不想杀姓叶的。但你要拦我——”
他左眼紫金纹路大亮，气海虽裂，开元后期的威压却如潮水般铺开，压得满园灯笼齐齐矮了三分：“我就先收你半条命，当作祭典的彩头。”
叶峰被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脚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又生生顿住。他想起临行前叶千秋的话——“今夜只吓他，不真打。明日全城人看着，才好收他。”
“好，好得很。”叶峰狞笑一声，挥袖让开道，“堂哥要回院子歇着，我求之不得。咱们明日——当着列祖列宗，慢慢算。”
叶辰拂了拂衣袖，从刀林弩影里，一步一步走了出去，背影从容得像在自家菜园散步。
可他心里清楚，对方已经急了。急着拖，急着等天亮，说明明日的局，比血玉阵盘还要大。
第二日，天光大亮。
今日是叶家重开祠堂、为叶战立衣冠冢的正日子，也是叶辰“重归嫡谱”的大典。青阳城中三教九流、各府各号，凡是有头有脸的，都备了礼上门。叶家大门外的空场上，锣鼓喧天，里外围了上千人，连墙头、树杈上都坐满了看热闹的。
叶千秋一身家主礼服，亲自扶着叶辰的胳膊，一步步走上高台，笑得红光满面：“诸位父老！八年了！我叶家嫡脉叶战一脉，蒙冤八年，今日，老夫亲自把他的儿子、青云宗仙长叶辰，请回了家！从今日起，叶辰之名，重写嫡谱——”
台下轰然叫好，掌声如雷。
叶辰一袭月白长袍，立在台前，一一拱手，神色恭和。
可就在叶千秋话锋将转、要宣祭文的当口，人群外头忽然炸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青天大老爷！诸位街坊！给我们做主啊——！”
四个披麻戴孝的汉子连滚带爬冲进人群，怀里捧着灵位，一到台前就跪倒，嚎啕大哭：“仙长！叶仙长！俺们是城南、城西的百姓！上个月，俺娘、俺媳妇，还有俺家三个娃，一夜之间全没了！有人看见，是、是一个青衫的少年修士，半夜进的村，第二日全村七户，三十二口人，全被抽成了干尸——”
他猛地抬头，指着叶辰，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就是他！俺认得这张脸！叶辰！你在宗门修邪功、吃人血，跑回青阳，还要接着吃俺们的命！俺们不要你这样的仙长！你还俺们的家人来——！”
全场哗然。
“什么？三十二口人？抽成干尸？”
“天哪……我就说一个人吞一座大阵，哪有这么邪门的本事，原来是、是吃人……”
风向，眼看就要掉头。无数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叶辰和那四个“苦主”之间来回扫。高台上，叶千秋适时叹了口气，痛心疾首：“辰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若真有冤情，当着父老的面，说清楚。”
这一计，毒。
当众泼污，把他钉成吃人的邪修；等他百口莫辩，祭典之上再“大义灭亲”，便是替天行道。叶家嫡脉还没进门，名声就先烂进了泥里。
叶辰立在台上，安静地听那四人哭完，忽然笑了。
“哭完了？”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满场嘈杂，“好，那我问你们几句。”
他看向头一个汉子：“你说上个月，你全家七口，一夜没了。上个月十六，青阳下了一夜的雨，对吧？”
“对、对！那夜的雨大得吓人！”
“雨大到什么程度呢？”叶辰左眼金纹微闪，“城南低洼，齐腰深。你家住在城南最洼的巷子，水淹到房梁。可你刚才说，一个修士半夜进的村——全村都在水里逃命，你是趴在房梁上，抽空看清楚的我的脸？”
那汉子一愣：“我、我……”
“你认不出，也正常。”叶辰语气转冷，“因为你们四个，根本不是青阳人。”
他抬手，隔空一摄，四人怀里的灵位“唰”地飞到半空。他指尖一点，灵位上的字迹在阳光下纤毫毕现：“诸位请看——四个苦主，四个娘，灵位上写的忌日，全是同一个日子。更巧的是，这灵位是新刻的，木头还是湿的，墨都没干透。四位是昨天晚上，才‘死’的全家吧？”
满场死寂，旋即爆出一阵嗡嗡的议论。
“还有。”叶辰目光一转，落在最边上那汉子的腰间，“你爹的灵位，揣怀里都捂热了，可你腰间挂的，是什么？”
那汉子下意识捂腰。陆铁牛早等得手痒，一个箭步蹿过去，蒲扇大手一捞，扯下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高高举起，哗啦一抖——数十枚中品灵石滚了一地，灵石底下，压着一枚鸦首玉扣。
“我给诸位开开眼。”叶辰声音陡然拔高，传遍全场，“一块中品灵石，够寻常人家吃用三年！四块‘孝布’底下，穿的是簇新的锦鞋！四个昨天才从外地领了灵石、揣着影鸦卫玉扣的‘苦主’，跑来告诉我叶家的乡亲——说我叶辰吃人？！”
“我倒想问问——”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直逼高台一侧，“是谁，花钱请你们来吃这碗人血馒头的？！”
四个汉子面如土色，瘫在地上，抖如筛糠。那个领头的被吓得崩溃，当场嘶声喊了出来：“我说！是、是叶府给的灵石！让俺们照着词哭，哭完就出城，还有重谢——俺们也是拿人钱财，饶命啊！”
“轰——”
全场炸了锅。
“好家伙，家主亲自请回来的仙长，转头就请人栽赃？”
“这是唱的哪一出？鸿门宴？请回来，是要搞臭的？”
叶千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强撑着拍案：“放肆！一派胡言！来人，把这几个D民——”
“家主别急着拿人。”叶辰淡淡打断，“全城父老都在，让他们把话说完。当年我叶辰被测出废灵根、除族出府，是这座城里多少人，亲眼看着的。我爹叶战护了叶家半辈子，最后落得个生死不明——八年了，叶家没人问过他一句冤。”
他环视台下，上千张脸鸦雀无声。
“今日我叶辰把话撂在这儿。我若真修邪功、真害百姓，不用谁动手，我自己抹脖子，就在这座台上。可若有人——”他声音一沉，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心里，“借着我叶家的祠堂、借着力父老百姓的嘴，行那栽赃灭门的脏事……”
“我叶辰不管他是谁，坐在哪把椅子上——这笔账，我当着全城的面，一笔一笔，跟他算到底！”
满场死寂了三息，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轰然而起。城南的老街坊们认出了叶辰，有当年受过叶战恩惠的老汉，当场红了眼，拄着拐挤到台前：“是战爷家的小辰！战爷当年救过俺全家的命！俺们信你！”
风向，彻底倒了。
民心，被他三言两语，硬生生从叶千秋手里夺了过来。
叶千秋立在高台阴影里，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脸上那点慈和，第一次，挂不住了。他袖中的手，死死攥着一枚传讯符。
叶辰余光扫见，唇角微勾。
可就在这时，人群最后头，一个瞎眼的白发老婆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挤开人群，颤巍巍走到台前，浑浊的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精准地“望”向叶辰。
“小少爷……”老婆婆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枚用红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高高举起，老泪纵横，“老身……是给你爹喂过奶的人……这东西，老身替你爹，藏了二十六年……”
红布散开，一枚染血的青铜小钥，在阳光下，泛出幽幽冷光。
“你爹他——”老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说不出的凄厉，“他是被自家人——”
“噗。”
一缕极细的乌光自人群深处电射而来，精准地没入老婆婆后心。老人浑身一震，血沫涌出，话只说了半句。
满场欢声，戛然而止。
叶辰左眼金纹暴闪，顺着那缕乌光来处，霍然转头——
西墙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赤金长袍的蒙面人。那人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具后，传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好一张利口。”
“叶小公子——你爹没说完的话，要不要，本座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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