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前,叶玲珑堵在山门口,小包袱都收拾好了。
“哥,我也要回去。爹的祭,我不能不磕头。”
“不行。”叶辰蹲下身,替她把包袱重新系紧,语气没有半分商量,“家里那口锅,烧的是滚油。你在岸上等着,哥把菜炒完,回来给你带糖。”
“我不要糖……”小姑娘眼圈红了,却懂事,咬住唇,半天才小声说,“那你答应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叶辰笑了,伸手跟她击掌:“成交。”
秦嵩送了他三样东西:一柄执律堂剑符,一卷问罪台案录的抄本,还有一句话——“一月之期,是死期,也是契机。萧崇在宗门内动不了手,他若敢在青阳掀桌,便是授柄于宗门。放手去做,老夫在山上,替你看住后方。”
叶辰明白,这是默许,也是撑腰。他没带侯七,那小子机灵,留下来护玲珑正合适。身边只跟了一个陆铁牛——憨兄弟的伤好了七成,左臂还吊在胸前,拍着胸口保证:“俺一只手,也能给辰哥儿拽住五条腿。”
“拽住自己就行。”
两骑出青云山,沿官道一路向南。
头一日风平浪静。夕阳压到山脊时,前头出现一座茶棚,挑着个“茶”字幌子,棚里三四张木桌,坐了两拨行脚商。茶香混着炊饼味,一切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叶辰刚到棚外十丈,墨色左眼便微微一眯。
“铁牛,闻见没有?”
“闻见了。”陆铁牛鼻子抽了抽,压低粗嗓门,“茶是好茶,人不是活人味——棚后柴垛底下,有血,还没干透。”
掌柜的颠颠迎上来,腰弯得像只虾:“二位客官,喝碗粗茶?前头三十里没店了,趁天黑前垫垫肚子。”
“好啊。”叶辰翻身下马,径直落座,“来两碗,浓些。”
茶汤端上,热气腾腾。他端起碗,对着光,左眼紫金纹路悄无声息地转了一圈——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比发丝还细的乌色雾气,入腹即锁气海。锁灵散,下得不算高明,胜在量足。
他笑了笑,手腕一翻,一碗茶当着掌柜的面,一饮而尽。
掌柜眼底闪过一抹按捺不住的喜色,扯着嗓子冲棚后喊:“二位客官的茶——”
“喝好了。”叶辰放下茶碗,打断他,声音很轻,“就是这茶里,少了点东西。”
“少、少什么?”
“少点诚意。”
话音落地,他周身那股“中毒将倒”的气息骤然一散。棚后柴垛猛地炸开,七八条黑衣人手握钢刀扑出;同一瞬,棚里那两拨“行脚商”掀翻桌子,刀光如雪,从左右兜头合围!茶棚外,官道两头的林子里,又各冲出十余骑,马蹄踏得地皮发颤。
“一个开元,一个废了半条胳膊的夯货。”为首的黑衣人狞笑,“上头也太小心了——兄弟们,速战速决,人头带回去领赏!”
“废了半条胳膊?”陆铁牛活动了一下没受伤的右肩,铜铃眼瞪圆,“俺这一只手,揍你这样的,正好腾不出第二只。”
黑衣人不理他,三柄长刀直奔叶辰上中下三路。刀很快,淬体九重的悍气裹着风声,在寻常县城里,这一刀能把护院武师劈成两截。
可惜,刀光在叶辰眼中,慢得像老太婆穿针。
他坐着没动,只抬起一根手指。
“噬灵法。”
三柄刀在离他三尺处齐齐一滞,像劈进了翻滚的泥潭。刀身精铁“滋滋”作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刃、发黑、化作铁水;持刀的三人更是脸色惨变,只觉丹田像被人生生剜开一个口子,一身灵力连皮带骨地往外涌,连惨叫都堵在喉咙里,软软瘫成三摊烂泥。
满场刀光,僵在半空。
“妖、妖术——!”为首的黑衣人魂飞魄散,“点子扎手,放箭!”
林外的骑队挽弓搭箭,一轮箭矢还没离弦,叶辰已站起身。他随手在桌面上一按,整座茶棚连同四周三丈,被一层淡紫色的力丝悄无声息地罩住——这是他临行前就备好的噬灵丝,专等这一刻。
箭雨落进光幕,像飞蛾扑进油锅,叮叮当当坠了一地。
“现在轮到我问了。”叶辰身形一晃,原地只剩一道青烟。
大日焚天掌!
一轮紫金火日在人堆里炸开,火浪过处,黑衣人死士成片倒飞,沾着紫焰的,连声息都没剩下。陆铁牛也不闲着,一只右拳抡得虎虎生风,蛮神血脉催动,拳锋所至,人仰马翻,他顺手还捞住一个想翻窗的护院,蒲扇大的巴掌拍在那人后颈,人当场翻白眼跪了。
不过十息,茶棚内外,再无站着的人。
“咦,这个俺认得。”陆铁牛从灶台后揪出个想装死的,仔细一瞧,乐了,“这不是叶府护院的韩九么?当年押辰哥儿出府,你往车上泼过一盆洗脚水,还骂俺是跟着要饭的野狗。咋地,今天又来给俺们接风?”
韩九脸白得像纸,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叶辰走到那黑衣人首领面前,俯身,左眼紫金纹路直逼对方面门:“谁的人?”
“我、我是萧氏商队的……”
“萧氏?”叶辰轻笑,指尖一抬,隔空撕开那人衣襟——心口处,一枚小小的九爪赤龙烙印,狰狞刺目,“萧氏的人,什么时候,开始替九皇子府养死士了?”
噬灵法微吐。首领只觉魂都要被那只眼睛吸出去,当场崩溃:“我说!我全说!家主……叶千秋半个月前就和殿下的人接上了头!青阳四门的守卫都换了,我们是来路上‘清道’的,防你带宗门的人!府里还请了京里的大人物坐镇,祭典当日收网——你爹当年那些旧部,也全被锁在府里,就等着祭典那天,人头落地!”
“京里的大人物,什么境界?”
“小的不知道……只知道是个金袍供奉,姓戚,据说、据说已经踏入了灵海——”
叶辰眸光一沉。
灵海。九皇子把一个月的死期,提前压到了青阳。
“辰哥儿,”陆铁牛皱眉,“明知道家里蹲着个灵海,咱们还回?”
“回。”叶辰拍了拍衣上并不存在的灰,重新翻身上马,声音平静,“他把刀磨好了,我不去,他就会提着刀,去找别人。我爹的旧部,叶家三百口,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总要有个人,回去替他们挡一挡。”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再说,别人家设了灵海的局请我,我若不去,岂不是失礼。”
两日后,青阳城遥遥在望。
十里长亭处,鼓乐喧天。叶家家主叶千秋亲率族中仪仗,率阖族男女老少,黑压压跪了一地,红毡从长亭一直铺到城门。这场面,整个青阳近十年都没见过。
叶千秋快步迎上来,一身锦袍,面容与叶战有三分相似,笑得眼眶通红,一把握住叶辰的手:“辰儿!八年了,你可算回来了!伯父……伯父想死你了!”
两手相握的一瞬,叶辰腕脉上一凉。
他左眼金纹无声一转——叶千秋宽大的袖口里,一枚乌沉沉的透骨针,针尖正贴着他腕间经脉,只差半分,便能封死他整条灵脉。
而长亭底下,红毡尽头,他清楚地“看”见九道血色阵纹,正随着鼓点,一明一暗,像九只半眯的眼睛。
叶辰脸上笑意不减,反手把叶千秋的手握得更紧。
“伯父。”他声音温和,“回家,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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