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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换回

《 一张脸的人生》 遇水洪蓝/著, 本章共2694字, 更新于: 2026-10-11 15:39

见鬼医那天,是个阴天。

银杏回中原已经两年了。城西那处院子里,她一个人住着,翠屏跟着。长公主隔三差五回来一趟,坐半个时辰就走。日子过得不坏,也不算好,就是那么过。她每天早起,打水,扫院,做饭,偶尔去城外那片马市看看。她没再置弓,也没再骑马。城里没有草场。

那天早上,翠屏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公主,外头有个人找你。”

银杏在院里择菜。她手上没停。“谁。”

“不认识。一个老头,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一瘸一拐的。他说他路过,讨碗水喝。”

银杏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菜搁下,拍了拍手,走到院门口。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瘦小的,白发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脚有点跛。他站在那儿,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冲她咧嘴笑了一下。牙黄的,缺了一颗。

银杏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诡异李。”

老头笑得眼睛眯起来。“哟,还认得我。”

银杏把他让进来,在井台边坐下。翠屏端了碗水出来,老头接了,仰头灌了半碗,抹了抹嘴。他坐在井台边,抬头看这个院子,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银杏。

“你这些年,脸不对了。”

银杏说:“什么脸。”

“你现在这张脸,不是你的。”老头把水碗搁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你原来那张,我记得。画上那个。脸大,嘴唇厚,额角有块红的。”

银杏没说话。她坐了一会儿,问:“你怎么找来的。”

“路过。”老头说,“采药路过。听说城西有个中原公主,从塞北回来的。我来看看。”他顿了顿,“还有那个穿红衣裳的姑娘。她也在城里?”

银杏看着他。她心里动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老头笑了一下。那笑还是怪。“不做。就是路过,看看。看完了我就走。”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那张脸,原主的,要是还想换回来,我这有法子。不想换,就算了。反正你现在这张脸,也不赖。”

他说完,也不等她答,转身往院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三天之后,城南破庙。想好了就来。”

他走了。

那三天,银杏没怎么睡。

第一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春桃的脸。柳叶眉,丹凤眼,挺秀的鼻梁。她摸了很久。第二天,她去了长公主那儿一趟。长公主正怀着身孕,坐在院里晒太阳。银杏陪她坐了一下午,没说这件事。临走的时候,长公主说:“公主,你今儿怎么了,话这么少。”银杏说:“累了。”

第三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她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她站在铜镜前,看了一会儿镜子里那张脸。然后她把镜子翻过去,扣在妆台上。她出了门。

城南破庙,在一条偏巷尽头。庙里没香火,墙塌了半边,几尊泥像歪着。银杏进去的时候,老头已经在了。他不止一个人。庙里头的草堆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银杏站住了。

草堆上坐着个女的,穿着身灰扑扑的布衣裳,头发短了,白了一片,脸——那张脸,是银杏原来那张。厚厚的嘴唇,扁塌的鼻梁,颧骨高,额角上一块暗红的胎记。她瘦了很多,脸上添了皱纹,可比从前干净,比从前安静。

春桃。

春桃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银杏。”

银杏站在庙门口,看着她。三年没见,那个当年在翠香阁满桌灯火下抠鼻孔还是好看的春桃,那个教她跳舞的春桃,那个把眉笔塞给她的春桃,现在站在破庙的草堆边,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白了一片,顶着那张丑脸。

“你……”

“我听说你回来了。”春桃说,“我找了你两年。”

银杏往前走了两步。她走到春桃跟前,看着那张脸。她抬手,想碰一下,又停住。春桃也没躲。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

老头在旁边咳了一声。

“行了行了。”他说,“都来齐了。换不换,你俩说。”

换脸的过程,银杏没怎么看清楚。

老头让她们在草堆上并肩躺下。他点了两盏灯,搁在两边。然后他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几根针,几味药,一小罐膏。他嘴里念念叨叨,说的什么听不清。银杏躺着,看着庙顶那几根塌了的椽子,看了一会儿,眼皮就沉了。她没睡着,可她觉得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她听见春桃在旁边呼吸,很轻,很稳。她听见老头的手在她脸上动了动,凉的。她听见庙外头有风吹过,刮得破庙的门板吱呀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头说:“好了。”

银杏睁开眼。

庙顶还是那个庙顶,椽子还是那几根椽子。她坐起来,转头看春桃。春桃也坐起来了。她看着银杏,看着看着,眼睛慢慢红了。

银杏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是春桃当年给她的那面,背面刻着缠枝莲纹。她把它举起来,对着自己照。

镜子里那张脸——厚厚的嘴唇,扁塌的鼻梁,颧骨高,额角上一块暗红的胎记。

是她自己。最初那张脸。她原来那张。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她没哭。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的,糙的,可那上头每一寸都是她自己的。她摸了摸额角那块胎记,凉的,糙的。

她转过头,看春桃。

春桃也拿着镜子。春桃的手在抖。镜子里那张脸——柳叶眉,丹凤眼,挺秀的鼻梁,唇是浅浅的红。那本来就是她的脸。她摸了很久,从额头摸到下巴,摸了一遍,又一遍。她哭了。哭得很轻,没出声。眼泪顺着那张好看的脸滚下来,滚过鼻梁,滚过嘴唇,落在大红嫁衣般的旧布衣裳上。

银杏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哭。她没劝。她只是坐着,看着。

老头收拾了东西,站起来要走。

银杏叫住他。“多少钱。”

老头摆摆手。“不要钱。上回救你命,这回还你脸,两清了。”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庙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们俩一眼。“你俩,各回各的。别再换了。”

他走了。

庙里剩下她们两个人。

银杏站起来,把镜子揣回怀里。她看了看春桃。春桃还坐着,手里攥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银杏站了一会儿,说:“你这些年,在哪儿。”

春桃抬起头。“城里。”她说,“以前那个老鸨,后来没了。翠香阁散了。我这些年,在城里给人洗衣服,帮人缝补,换口饭吃。”她顿了一下,“我那几年,想过你。想过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银杏点了点头。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伸出手。

春桃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去。两只手搭在一起。银杏的手是粗的,指节上有旧茧。春桃的手比从前细了,可也有茧。两只手都糙,都凉。

银杏把她拉起来。

“走吧。”她说,“回城里。我那院子,有地方住。”

春桃跟着她站起来。两个人出了破庙。外头还是阴天,风凉的。她们往城里走。银杏走在前头,春桃跟在后头。走了半截,银杏回头看了一眼。春桃跟着,脸是她的脸了,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走在灰扑扑的天底下,安安静静的。

银杏转回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她们在城西那处院子里住下了。

翠屏看见来了个陌生女人,愣了一下。银杏说:“住下的。”翠屏没多问,收拾了厢房。夜里,银杏躺在榻上,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的,糙的,额头那块胎记,凉的。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睡着了。这一觉,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去井边打水。井水凉,她捧起来洗了把脸。洗完,她抬起头,看着井水里映出的那张脸。她看了一会儿。

她对着井水里的那张脸,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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