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中原的车,走了半个月。
五月里的官道比来时好走,草长起来了,路两边绿油油的。银杏一路没怎么掀帘子,长公主倒是常掀,看外头的麦田、村子、赶集的。她比三年前长开了些,个子又蹿高了一截,脸也不那么白了,晒出了一点颜色。她看外头的时候,偶尔会回头跟银杏说一句:“公主,你看那边有片荷塘。”银杏应一声,不掀帘子。
到中原,进了城,先住进了一家客栈。二王子那边给安排了一处院子,在城西,不大,三间正房。银杏住进去,翠屏收拾东西,长公主住厢房。院子收拾停当,银杏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天。中原的天比塞北的软,云是散的,风是湿的。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回了中原,第一件事是去沈府。
沈太守派人来请过两回。银杏去了第三回。那天她穿了件素净的衣裳,头上没簪花,坐车到了沈府门口。沈太守迎出来,站在台阶上,拱了拱手。他比三年前老了些,头发白了一圈。他把银杏让进去,在正堂坐了。沈夫人也出来了,身子比从前好些,能下榻走动了。她见了银杏,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瘦了。”
银杏没说话。
沈太守问了些塞北的事。银杏答得简。答完了,沈太守搁下茶盏,说:“蔷薇公主,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银杏看着他。
“塞北那边,前些日子来了一份文书。”沈太守说,“文书上,把你北边那几年的几条事列了。我看了看,都是凑数的。真正的一句,在后头——你回中原的事,得有个名分。文书上写的是,回中原后,就地安置,不再入宫。”
银杏坐着,没动。
“这是塞北的意思,也是朝廷的意思。”沈太守说,“文书已经发到户部备案了。你往后就在这城里住,婚嫁自由,不用再回塞北。”
银杏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沈太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怨我吗。”
银杏抬起头。她想起三年前那个书房,那封朱印的信。她坐了一会儿,说:“不怨。”
长公主嫁人的事,是六月里。
男方是沈太守介绍的。是城里一个读书人家的次子,姓周,在衙门里当差,二十出头,性子稳,家里人口简单,父母都在,有一个兄长已成了家。沈太守把话递过去,周家那边托人来相看了两回。第一回是在沈府,银杏带着长公主去。第二回是周家老太太自个儿来的,在城西那处院子里坐了半天,问了些话,看了看长公主写的字。走的时候,老太太跟银杏说:“姑娘好。模样好,性子看着也稳。”
银杏把话跟长公主说了。长公主坐在灯下,听完,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
“我见他。”
银杏说:“你想清楚了。”
长公主点头。“公主,我都十五了。我娘不在了,我也不能一直跟着你。你回中原,安置在这城里,往后得有你自己的日子。我不能占着你的厢房住一辈子。”
银杏看着她。“嫁了人,过不好,回来。”
长公主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婚期定在九月。
九月里办喜事,天气正好。周家那边备的彩礼,四抬,从城西抬到城东,走了一路。银杏这边备的嫁妆,比不得官宦人家,可也齐整——两箱衣裳,一箱首饰,还有一床被子,是翠屏一针一线缝的。银子和周家商量,没要排场,就在周家的院子里摆了几桌酒,请了亲近的人。
出嫁那天早上,长公主坐在屋里,翠屏替她梳头。银杏坐在旁边,看着。长公主的头发养回来了,黑,长,梳起来顺。翠屏一梳一梳地梳下去,嘴里念着吉利话。梳完了,替她绾起来,戴上簪子。
长公主穿着大红嫁衣。那件衣裳是周家那边备的,料子不算顶好,可做得很合身。她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看了很久。银杏在旁边,也看着镜子里的她。镜子里那个姑娘,长得比三年前好看了,眉是眉,眼是眼,脸上一团喜气,又有点紧。
长公主转过头,看着银杏。
“公主。”
“嗯。”
“我娘那天,是不是也这样坐着。”
银杏没答。她坐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长公主鬓边那缕碎发理了理。她的手在长公主头上停了一下。长公主低下头。她没哭。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
“走吧。”
花轿到了门口,锣鼓响起来。银杏送她出门。长公主上了轿,轿帘放下来。银杏站在门口,看着花轿抬出去,拐过巷口,没了影。翠屏在旁边站着,抹了抹眼睛。银杏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
院里静下来。她进了屋,坐下。桌上还搁着梳头的梳子,还有一小盒没盖严的胭脂。她把梳子收起来,搁进妆台的匣子里。她把胭脂盒盖上,搁在旁边。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挺好,蓝蓝的,云一层一层地散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开着,没关。
周家那边,隔了几日,传了话来。说姑娘到了婆家,一切都好,婆婆疼她,丈夫待她也好。又过了些日子,长公主自己回来了一趟。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盘起来了,脸上有点肉,看着精神。她坐在银杏屋里,喝了一盏茶,说了一会儿婆家的事,说周家老太太喜欢她,说周家那位次子话不多,可细心。银杏听着,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长公主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看了一会儿,说:“公主,你一个人,行吗。”
银杏说:“行。”
长公主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银杏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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