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银杏生了。
是个儿子。
生那天，翠屏请了接生婆，王太妃那边也派了个老嬷嬷过来。折腾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孩子落地，哭声很响。银杏躺在榻上，浑身汗湿，头发贴在额角。接生婆把孩子包了，抱过来给她看。小小的一张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她看了一会儿，没伸手抱。她只是看着。
翠屏在旁边抹眼泪。红玉也来了，站在门口，隔着人群看她。银杏躺在那儿，闭了闭眼。她想，这孩子生下来了。活下来了。
孩子满月那天，二王子派人来送了一份礼。三王子那边也送了。王太妃送了一小包草，说是草原上治小儿风寒的，让带过去。长公主跑来西苑，看了一会儿孩子，说：“长得像你。”银杏没说话。她看着那孩子，看了半天。像她？还是像大王子？还是像大王？她看不出来。她也不想去看。
满月之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行李不多。几件衣裳，一箱药，一包首饰。她把这些搁在箱子里，一件一件搁进去。最后她从柜子最底下摸出那件灰T恤。她展开，看了看。T恤上那道撕口子还在，草屑和泥印都褪成了淡褐色。她看了一会儿，又折起来，放回柜子里。她把柜子关好。她没带走它。
走的那天，天没亮。
三辆马车停在宫门口。前面一辆坐人，中间一辆装行李，后面一辆是给随行的。巴图带着几个人骑马跟着，这是三王子派的。翠屏跟着走，还有两个嬷嬷。长公主站在偏院门口，没过来。她站在那儿，远远看着。银杏上车前，往她那边看了一眼。长公主抬起手，挥了一下。银杏没挥手。她上了车。
车出宫门。走到城墙根底下，银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城墙还是那道城墙，灰的，土夯的，城头上的旗在风里飘着。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北边的路，走了七天。
头两天走的还是官道，到第三天就是土路了。草甸子越来越宽，人烟越来越少。偶尔路过一两个牧人的帐篷，几个孩子追着车跑，跑一段就停下了。银杏掀开帘子看，看见远处有一片一片的羊群，白的，像撒在草地上的雪。风大，刮得车帘哗哗响。她把孩子裹紧了，抱在怀里。
第五天晚上，巴图骑马到车边，隔着帘子说：“公主，前头就是大王子的旧部地界了。再走两天就到。”
银杏应了一声。她想起那个人。想起围猎场上，他在坡上，远远看着她。想起林子里的石洞。想起马厩草垛上，他低下头之前那个眼神。她抱着孩子，看了一会儿帘子外头的天。天已经暗了，云一层一层的，看不出颜色。她把帘子拉上。
到了地方，是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几十户人家，多半是牧人，也有几个开铺子的。镇子外头有一片草场，围着一圈木栅栏，里头养着几十匹马。镇子最里头有一处院子，青砖砌的，比周围的屋子都规整。是二王子那边提前派人来收拾的。银杏下了车，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
“公主，进来吧。”翠屏说。
银杏进了院。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里有口井，墙头爬着几根枯藤。跟宫里那间西苑有点像。她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她没说话。她只是抱着孩子，进了正房。
北边的日子，跟宫里不一样。
这里没人管她。没人送药膏，没人放蛇，没人来查她的脸色。她每天早晨起来，把孩子交给嬷嬷，自己去镇外的草场看马。那片马场里养着几十匹马，是大王子旧部留下的。管马的是个老汉，姓郭，六十多岁，腿脚不太利索了，可眼睛好，一眼能看出一匹马病没病。银杏跟他在草场边上站了几天，看马，看人。她看那些牧人怎么套马，怎么喂料，怎么给马看病。她想起在马厩那一个月，想起周马倌教她的那些。她开始学着做。
草场里有些人认得她。他们认得那张脸——在围猎场上惊艳过全场的那张脸。也有人认得她手里的弓。她刚来那几天，有人远远看着她，不说话。过了些日子，有个年轻的牧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说：“公主，听说你箭射得好。”
银杏看着他。
“大王子在的时候，教过我们。他说，射箭要看风。”那牧人说，“公主能不能教我们几手。”
银杏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去屋里，把弓拿出来。她站到草场边，搭箭，拉弦，射出去。箭扎在草靶上。她回头看了看那群牧人。他们站着，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有人带头鼓了掌。接着几个人跟着鼓。她站在那儿，手里握着弓，看着他们。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
孩子睡了。翠屏把灯点上，退了出去。银杏一个人坐着。院里那口井，水是凉的。她舀了一瓢，喝了一口，放回去。她坐在井台边，看天上的星星。北边的星星比宫里看得清，一大片一大片的，铺在头顶。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在现代那间出租屋，冷馒头，人事通知。想起翠香阁那间小屋，春桃把眉笔塞进她手里。想起沈府那封朱印的信。想起和亲路上那片霜。想起马厩里那口井。想起大王子。想起这院子里的弓。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院子黑着，只有井台边一点月光。她看了一会儿，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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