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先找了小王子。
她不知道怎么找。她只知道王太妃住在宫北边的一处偏院，小王子如果没出宫，多半藏在那里。第二天午后，她换了身素净衣裳，让翠屏备了一小包点心，往北边走。
偏院在宫墙最里头，院子小，墙皮剥落，门口没站人。银杏进去的时候，院里有股药味。王太妃坐在廊下晒太阳，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眼睛半闭着。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了银杏一会儿。
“蔷薇公主。”
银杏行礼。王太妃摆了摆手，让她坐。银杏坐了，把点心搁在廊凳上。王太妃看了一眼那包点心，没动。
“你是来找他的。”
银杏点头。
王太妃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神情，可不糊涂。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银杏一眼。银杏跟着进去了。
屋里暗。炕上坐着一个人，裹着被子，背靠着墙。是小王子。他瘦了，脸小了一圈，眼下青着，见银杏进来，动了一下，又停住。他看着她，没说话。
王太妃把门带上，出去了。
银杏在炕边坐下。
“那天夜里，你从西苑出去，半路碰见了红玉。”
小王子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没答。
“她有了你的孩子。”
小王子猛地抬头。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看着银杏，眼睛里那点东西，先是慌，后是怕，最后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被角，攥了很久。
“公主，”他声音很轻，“我那天……我那天是怕。我娘说让我跑，我就跑。我跑到你那儿，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后来出去，我看见红玉，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银杏坐在那儿，看着他。她想起自己。想起现代那间出租屋，想起冷馒头，想起那份人事通知。她想起自己也是这么小的时候，没人管，没人问，一个人扛着扛不动的东西。
“我不怪你。”她说，“可这事，你得认。”
小王子抬起头。
“你认，我就替你办。你不认，我也替你办，可你得记着，这笔账，不是记在我头上，是记在她头上。”
小王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认。”
银杏站起来。“你在这儿等着。哪儿都别去。你娘那边，我来说。”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十七。”
银杏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从偏院出来，银杏绕到正殿那边。
二王子在殿里。他正跟几个幕僚说话。看见银杏进来，他抬了下手，让幕僚退下，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常服，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他看了银杏一眼，问：“有事？”
银杏把红玉的事说了。她说得很平，没添油加醋。说小王子那晚从她那儿出去，半路碰见红玉，两人有了孩子。说王太妃那边已经知道了。说这孩子跟小王子一样，是王家的骨血。
二王子听完，没立刻说话。他站在案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两下。
“你什么意思。”
“两个意思。”银杏说，“第一，这孩子，我不打。第二，小王子那边，你也别动。”
二王子笑了一下。“你凭什么跟我谈。”
“凭我这肚子里还有一个。”
二王子收了笑。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想怎么样。”
“大王子没了。二王子、三王子两边对峙。”银杏说得很慢，“你娘那边势力大，你站得住。可大王子的旧部在北边还没散，他们认的是大王子的旗号。你大哥一死，那帮人没了主。小王子是王太妃的儿，是大王子的弟弟。他要是活着，还能替你把那帮人拢住。他要是没了，那帮人转头投三王子，或者干脆自己立旗。你自己掂量。”
二王子没说话。他看着她。那双眼里的水，这回没那么淡了。
“你想要什么。”
“我要我肚子里这个活着。”银杏说，“小王子那边，你给他一条命，给他一个名分，把他养着。王太妃那边，你也别动。红玉的孩子生下来，记在小王子名下。这两个孩子，都是王家的骨血。将来你上位，他们就是你手里的恩，不是祸。”
二王子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屋里静着，外头有脚步声远远经过。
“你倒想得清楚。”
“我不想清楚，”银杏说，“就没人替我想。”
二王子低头笑了笑。他没答应，也没不答应。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回去吧。我再想想。”
银杏行礼，退出去。
出了正殿，天色已经暗了。
银杏往回走。风从北边来，冷得刺骨。她把外袍裹紧了，步子放慢了些。走到半路，翠屏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
“公主，三王子那边派人过来了。”
银杏停下。
“说什么。”
“说三王子想见您。”翠屏压低声音，“就在今晚。在他的营里。”
银杏站在廊下，看着前面的路。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她想了想。
“回话。说我去。”
翠屏急了：“公主，三王子那边……”
“我知道。”银杏说，“可我不能只走一条路。”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西苑门口，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冷冷的。她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屋里灯已经点上。红玉坐在里屋的榻边，低着头。银杏进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妆台前，拉开柜子，把那支眉笔摸出来，捏在手里。她坐在铜镜前，对着镜子，拿眉笔描了两下。镜子里那张脸——春桃的脸——在灯光里显得安静。她看了一会儿，把眉笔放下，站起来。
“翠屏，把那件素袍拿来。”
翠屏愣了一下：“公主，这么晚了，还出去？”
银杏没答。她接过素袍，换上，把头发重新绾了一下。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红玉还坐在那儿，低着头。银杏看了她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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