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子遇刺的消息,是巴图带回来的。
那天夜里,巴图又翻墙进来。这回他没在门口站定,是直接撞开西苑的门。翠屏吓得差点叫出声,巴图一把把她按住,喘着气,脸上全是土,眼眶是红的。银杏从榻上坐起来,披着衣裳,看着他。
“公主,”巴图的声音在抖,“大王子……没了。”
银杏坐在那儿,没动。
“北边回来的路上,过了雪岭,叫人截了。”巴图说不下去了,缓了缓,“箭是从林子里射来的,射穿了马,又射了人。他带的兵折了一半。剩下的人把尸首抬回来了,走到半路,人马都冻僵了。我是抄小路赶回来的。”
银杏坐在榻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白的,细的。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放到小腹上。隔着衣裳,温的。她抬起头,看着巴图。
“王妃那边知道了?”
巴图摇头:“消息还压在城外。我先进来的。”
银杏点了点头。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拉开柜子,从最底下摸出那支眉笔。她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那是春桃给她的,她说上台描一描,脸显得精神。她捏着那支笔,捏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
“巴图。”
“公主。”
“你出去以后,找地方躲着。别回营里,别找二王子,也别找三王子。谁问你都别说。等宫里的事定了,你再出来。”
巴图看了她一眼,点头,转身走了。
屋里静下来。银杏坐回榻上。翠屏端着灯过来,站在旁边,不敢说话。银杏坐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把那件灰T恤给我拿来。”
翠屏愣了一下,去柜子里翻出来。银杏接了,展开,看了看。T恤上还有草屑和泥印。她摸了摸那道撕口子。然后她折起来,重新放回柜子里。她把手放回小腹上,隔着衣裳,温的。
消息是第三天早上放出来的。
宫里一下子炸了。王妃的正殿那边人来人往,声音不断。二王子、三王子都被叫去了。阿古拉也去了,带着刀。宫里到处是人,跑来跑去,传话的、抬东西的、站岗的,脚步都比平时快。
银杏没出门。她坐在西苑里,听着外头的动静。翠屏从外头回来,一条一条地跟她说:王妃那边已经在布置了,说要立二王子。三王子不答应,带着人去了灵前,说要等大王子的丧报全城公布再做定论。二王子那边也没动,两拨人隔着灵堂对上了。阿古拉带了兵,守在正殿门口。
“公主,”翠屏压低声音,“他们都没提你。”
银杏点了点头。她把手搁在小腹上。她现在是这盘棋上一个谁都不太在意的角——一个中原来的和亲公主,怀着一个还没定下名分的孩子,站在西苑里,谁也不指望她。可她也知道,她肚子里的这个东西,现在是唯一还活着的王家的骨血。大王子没了。二王子是王妃的,三王子是侧妃的,两个人都能立,可两个人立都不是“嫡”。大王临终说“孩子姓王”,这句话要是传出去,她这个孩子,就成了这盘棋上最要紧的一颗子。
所以她现在最要紧的事,是等。
小王子是那天夜里来的。
银杏已经躺下了。她睡不着,睁着眼看帐顶。外头风大,刮过屋顶,一声一声的。忽然,她听见后窗那边有动静。很轻,像什么东西擦过窗纸。她坐起来。后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身影翻了进来,落地很轻,几乎没出声。
银杏攥着被角,没叫。
那人站起来,走到灯边。灯是暗的,只照亮了他半张脸。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穿着一身夜行衣,头发乱着,脸冻得发白。银杏认出他——王太妃的小儿子,宫里叫小王子。银杏见过他几回,都是在宫宴上,隔着人群。他年纪最小,大王在世时不太管他。大王一走,他就没了靠山。
他站在灯边,看着银杏。喘着气,像是跑来的。
“蔷薇公主。”
银杏看着他,没说话。
小王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低头,像是不敢看她。
“大哥没了。”他说,声音很低,“我娘让人给我递了话,让我今晚就跑。她说,大哥一死,下一个就是我。二王子那边不会留我,三王子那边也不会留我。”
银杏看着他。
“你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小王子抬起头。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榻前,跪下了。
“公主,”他说,“父王临终留了话,是不是?说那个孩子姓王?”
银杏看着他,没答。
“我娘说,那句话是真的。她说,父王是在气头上说的,可也是真说的。”他跪在那儿,仰着脸看她,“公主,我求你一件事。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将来不管是二王子还是三王子立了,只要这个孩子还在,我就是他这个孩子的叔叔,我就还有一条命。你要保他,就是保我。”
银杏坐在榻上,低头看着他。他跪在灯下,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可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跟大王像,跟大王子也像。是那种“我认了”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想起在现代,她跪在老板面前的样子。想起在沈府,她跪在沈太守面前的样子。想起在马厩里,她蹲在井边偷喝羊奶的样子。她坐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起来。”她说。
小王子没起。他跪在那儿,忽然往前一扑,抱住了她的膝盖。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里全是泪。
“公主……”
银杏伸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他比她小得多,肩膀窄,瘦得硌手。她把他的头按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开始抖。他没出声,可抖得厉害。
外头风还在刮。灯芯跳了一下,火苗矮下去。银杏坐着,一只手按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搁在自己小腹上。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少年,又抬头看了看帐顶。帐顶是黑的,压得很低。
她闭上眼。
灯灭了。
天亮的时候,小王子已经不在了。
银杏醒来的时候,榻边空着。后窗关着,插销也插好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起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衣裳是乱的,肩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被子拉回来,盖住腿。
她坐在榻上,坐了很久。外头有脚步声,是翠屏端水来了。她敲了敲门,银杏说进来。翠屏进来,放下水盆,看了一眼银杏的脸色,没敢问。银杏让她出去。翠屏出去了。
银杏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后窗边。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是院墙,墙头覆着一层薄霜。她站在那儿,看着墙头那点白。她想起上辈子,她也常常这样——一个人在屋里,醒来,坐着,看窗外。那时候窗外是杨树,春天飘杨絮。现在窗外是墙头,覆着一层霜。
她把手放回小腹上。隔着衣裳,温的。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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