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知道,自己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日子过成一场慢性溺水。
不是那种扑腾着喊救命的溺水。是那种安静的、缓慢的、一天往下沉一点的溺水——水从脚踝漫到腰,再从腰漫到胸口,等你想挣扎的时候,四肢已经麻了。她在三十三岁这年,终于学会了不再挣扎。挣扎要力气,而她连早晨起床,都要在床上躺够二十分钟,才攒得出掀被子的勇气。
那床被子是大学时买的,棉絮结成了硬块,边角磨得发白。她每天早晨睁眼第一件事,是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发呆。那块水渍的形状很像一张脸,皱眉、撇嘴,每天早上都在嘲笑她。她会跟它说一句“今天也活不下去了“,然后起身,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开始一天的表演。
公司里没人知道她几乎每天都想请病假。
也没人知道她其实什么都做不好。
她在镜子里看自己。
黑色粗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把眼睛压成两条细缝。镜架从鼻梁上往下滑,她伸手推上去,指腹沾到一片油光——鼻翼两侧的毛孔大得能塞进芝麻,几颗新冒的痘红着,像愤怒的句号。脸上的雀斑密密麻麻,是小时候在田里晒出来的,母亲当年说“女孩子家晒黑了不怕,反正嫁得出去“,可她现在觉得,母亲那句“嫁得出去“本身就是个笑话。
头发干枯得像秋后的一把枯草,发梢分叉,怎么梳都梳不顺。她试过买护发素,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用了两次就被母亲发现,说“你弟弟要买球鞋,家里哪有闲钱给你折腾头发“。她把那瓶护发素藏进衣柜最底层,再没拿出来过。
干瘦。是的,她干瘦,胳膊细得能看见青筋,锁骨突出,毛衣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可她偏偏又爱吃奶油面包、辣条、炸鸡、奶茶——那些廉价的、能让她在咀嚼的瞬间忘记难过的东西。于是她的脸是肿的,下巴堆着一层薄薄的肉,小腹在弯腰时会挤出裤腰。她管这叫“又要饿死又要撑死“——身体在饥荒和暴食之间反复横跳,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处在两个极端,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
她低头含胸,背驼着,走路像一只随时准备道歉的虾。同事说“张洁你抬头挺胸一点啊“,她抬了一下,三秒后又塌下去。她不是不想,是她觉得,自己不配占那么大的空间。
早晨七点四十,她挤在早高峰的地铁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她的手机屏保是一张风景照,某年公司团建拍的,湖边,夕阳。她把那张照片设成屏保,是因为每次看见它,她都能骗自己三秒钟——骗自己生活里还有光。
今天不行。
她刷朋友圈的时候,看见王珂发了一张照片。海边,一只脚踝,涂着浅粉色的指甲油。配文是:“她第一次看海。“发布时间:昨晚十一点。点赞的人里,有一个熟悉的头像——是她高中同桌。
张洁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地铁到站,人群涌出,她被推了一个趔趄,手机差点摔在地上。她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王珂。大学认识,谈了七年。异地,他在另一个城市做销售。上个月她还给他转了年终奖,两万三——他说年底垫资冲业绩,过完年就还她。她转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想到“男朋友嘛,迟早是一家人“,还是点了确认。
两天前,她才知道,那笔钱被他拿去付了一间婚房的首付。
新娘不是她。
办公室八点四十。
她把那份合同打印了三遍,第三遍还是错了一个字。老板把文件摔在她脸上,纸张的边角划到她的眼角,她没躲。
“张洁,你他妈的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三十三了,连个标点都搞不明白?你让我怎么带你?“
“对不起。“她低头去捡散落的纸。
“对不起有什么用?“老板的声音整个楼层都听得见,“你看看你,每天来上班跟来奔丧似的,头发也不梳,衣服也不换,谁欠你钱了?“
她想说,我妈欠我钱,我爸欠我钱,我弟弟欠我钱,我妹妹欠我钱,我谈了七年的男朋友欠我钱。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个气音:“……没有。“
中午,她没去食堂。
她在工位上啃一个奶油面包。塑料包装撕开,甜腻的香精味扑鼻而来。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在给自己喂药。面包很软,奶油很腻,可她还是吃完了,因为这是她今天能给自己买得起的、唯一的、带甜味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母亲。
“洁啊,你爸这个月的降压药,你先垫上,回头妈给你。“
“好。“
“还有啊,你妹妹看上一件羽绒服,下个月她生日,你这个当姐姐的,意思意思。“
“……好。“
挂了电话,她把面包包装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纸团弹出来,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看见自己裤腿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她坐在那里,忽然就想哭。
但是没有眼泪。她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某天她发现自己连难过都是麻木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世界——东西都在,颜色都在,可她摸不到。医生管这个叫“情感迟钝“,她没去看过医生。看医生要钱。
她只是每天早上醒来,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每天晚上躺下,又觉得明天还是今天。日子是一个循环,她被困在里面,走不出去,也不想走了。
那天下午,人事找她。
“张洁,公司这边……年后的岗位有调整,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她愣了三秒,然后点头:“好。“
“补偿金按劳动法给。“人事递过来一张纸,“签这里。“
她签了。笔尖在纸上划出“张洁“两个字,歪歪扭扭。她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签过的最轻松的一次字。
走出写字楼,她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盆快死的绿萝、一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一副备用眼镜。天阴着,风很冷。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回家。可家是什么?是那间月租一千五的出租屋,是房东催租的短信,是墙上那张泛黄的、王珂送的海报。
她还是回去了。
除夕夜。
窗外烟花炸开,红的绿的,照进她那间没开灯的屋子。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膝盖上放着一袋馒头——三个,五块钱,能吃两天。
手机在闪。弟妹发来消息:“姐,新年红包呢?小宝等着买玩具呢。“后面跟了一个“恭喜发财“的表情包。
母亲发来消息:“洁,你爸的药费别忘了,年后要交。“
房东发来消息:“张女士,房租这个月逾期三天了,请尽快。“
然后是王珂的对话框——她没删,留着,像留着一根刺,时不时扎自己一下。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
第一张:婚纱照。新娘穿着鱼尾婚纱,蕾丝领口,裙摆铺开像一朵云。张洁认得那件婚纱。去年夏天,她跑了七家婚纱店,试了二十多件,最后选了这个款。王珂当时说:“你穿这个,真好看。“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付的定金。
第二张:新年合照,两人举杯,背景是红色的春联。
第三张下面,有一条评论,是那个熟悉的头像——小三。评论写着:“姐姐眼光不行,买的婚纱便宜货,蕾丝刮得我皮肤都破了。“
张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到一条私信。
“张洁,说实话吧,别自欺欺人了。王珂早就不喜欢你了,你那点可怜的年终奖,我们拿来付首付了,谢谢啊。又老又干瘪的人,撑不起那件婚纱,我穿着才合适。你啊,还是省省吧。“
她看完,把手机扣在地上。
没有哭。她想去哭,可眼泪像被冻住了,一滴都流不出来。
她拿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干冷,硬,难咽。她大口大口地嚼,喉咙里堵得慌。她想起小时候,弟弟妹妹吃的是白面馒头,她吃的是杂粮的,母亲说“女孩子吃粗粮好,养胃“。她那时信了。现在她知道,那只是因为杂粮便宜。
她又塞了一口。
馒头卡在喉咙里。
她伸手去够水杯,杯子是空的。她捶打胸口,想咳,咳不出来。眼镜从鼻梁滑落,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角,她看见的世界裂成两半。
她想站起来,腿却软了。她蜷在冰冷的地砖上,手指抠着地板缝,指甲劈了,渗出血丝。
烟花还在窗外炸。这个城市,有人在举杯,有人在相爱,有人在赢。只有她,在除夕夜,一个人,被一个馒头卡住了喉咙。
意识模糊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
原来我连死,都是这么不体面。
晚上十点,房东来查房。
钥匙捅进锁孔,门被撞开。张洁蜷在地上,嘴唇发紫,胸口不再起伏。救护车的鸣笛划破夜空,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
医院里,医生对护士摇头。
“送来得太晚了。还有——她求生意志太弱了,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像是……不太想活。“
心电监护仪发出漫长的“滴——“。
而张洁,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听见了水声。
丝竹声。笑声。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胭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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