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地点没有选热闹的街边，也没有再去滨河公园。
是工业园外围一条僻静的小街，街边开着一家小小的冷饮店。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转着，送来一阵阵混着冰甜的热风。
苏红梅提前到了，选了个靠里的位置。帆布包放在腿上，指尖一遍一遍无意识摩挲腕间那枚碧绿的玉镯。
从车间一路走过来，工友们那些若有似无的闲话，像细小的飞絮，粘在心上挥之不去。她心里清楚，今天这场见面，躲不开了。
没过多久，店门的风铃叮铃一响。
苏莉萍走了进来。
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可气质完全不一样。苏红梅被日复一日的流水线打磨得温和内敛，眉眼间带着打工人的安分；苏莉萍的身上，却带着挣脱束缚后的锋芒，眼底藏着不肯轻易认输的执拗。
她拉开椅子，坐到苏红梅对面。
店员端上两杯冰镇酸梅汤，玻璃杯外壁凝满密密麻麻的水珠。
“看你这紧绷的样子，搞得像我们要谈判一样。”苏莉萍先笑了笑，语气很松弛，还带了一点自嘲的风趣，“别这么紧张嘛，我又不是来抢东西的山大王。”
这句轻松的话，却没有解开苏红梅心里的结。
“莉萍姐，车间里已经有人在说了。”她轻声开口，“有人看见外面有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流言已经传开了。”
“我知道。”苏莉萍拿起勺子轻轻搅着杯里的汤水，叮当的轻响在安静的小店散开，“但我没有到处去显摆我们是双胞胎。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拦不住，只能管好我自己。”
“可流言会越传越大。”苏红梅抬眼看她，“总有一天，会传到安天玄耳朵里，传到每一个工友的耳朵里。”
“就算没有流言，真相本来就该有见光的那天。”苏莉萍的神色慢慢认真起来，“红梅，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和他相识相爱。我逃到这座务工小城，不全是为了安天玄，更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被老家的婚事捆一辈子。”
“可你明明知道，他是我在流水线上一点点靠近的人。”苏红梅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些午休在桂花栏杆边的闲聊，那些深夜手机上的碎碎念，还有我千里奔波去帮他的那段最难的日子，都不是假的。”
“我没说它们是假的。”苏莉萍轻轻摇头，“但爱情不是一张功劳清单，不能凭着付出多少就直接兑换结果。”
“那在你心里，什么才算数？”苏红梅问。
“初心算不算？”苏莉萍的目光望向窗外的街道，“在老家的小城，那个夏天，梧桐树下的少年，是先走到我面前的。我等了很久，等一句告白，最后等来的，却是他外出打工、杳无音信。”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苏红梅的鼻尖微微发酸，“人是会变的。现在的安天玄，是这个在流水线和我并肩的安天玄，不是记忆里那个少年。”
“道理我都懂。”苏莉萍伸出手，隔着冰凉的桌面，轻轻碰了碰苏红梅的手背，血脉相连的温度清晰可感，“正因为懂，我才不会耍小聪明去捣乱。我不去车间闹事，不到处哭诉我的遗憾，也不会天天堵在工业园门口。我只求一件事——一个公平的机会。”
“公平？”苏红梅苦笑一声，“一段带着滤镜的旧回忆，本来就比平铺直叙的日常更占优势，哪里来的公平。”
“那就要看安天玄自己的心了。”苏莉萍收回手，“如果回忆就能决定一切，那我根本不用来到这里。红梅，我们是亲姐妹，我真的不想我们最后闹得像仇人。我们可以不亲密，但别互相伤害，好不好？”
苏红梅沉默了。
冰慢慢在杯子里融化，甜意一点点淡去，只剩下涩。
她曾经幻想的打工生活很简单：流水线、下班的晚风、偶尔的闲谈，安安稳稳和喜欢的人慢慢走。可命运偏偏塞给她这么沉重的难题。
“我该回宿舍了。”苏红梅站起身，“明天一早还要上白班。”
“红梅。”苏莉萍叫住她，“万一最后的答案不是你想要的，你能放下吗？”
这个问题太重了。
苏红梅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
说完，她推门走进傍晚的风里。
工业园外面的梧桐树下。
安天玄并没有直接回出租屋。
和苏莉萍早上在大门外谈过之后，他心里一直放不下苏红梅，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条街附近。
他早就分得清姐妹俩的模样，滨河公园那一幕已经刻在了脑海里。
远远的，他看见苏红梅先走出冷饮店，背影孤单。
没过片刻，苏莉萍也走了出来。
他没有躲，只是站在树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
不是分不清谁是谁，而是心里乱成一团麻：
对苏莉萍，是青春里没有画上句号的遗憾；
对苏红梅，是日复一日烟火里长出来的深情。
遗憾和深情，偏偏压在了一对一模一样的双胞胎身上。
手机“叮咚”一响。
是苏莉萍发来的微信，她早就存了他的号码。
【我看见你了，安天玄。不要一直逃避。红梅很好，我也不是停在旧时光里的那个女孩。该做出分辨的人，是你。】
安天玄低头盯着屏幕，指尖收紧。
风卷着路边的尘土掠过脚面。
他原以为，只要给自己一点时间，乱麻就能自己解开。
可现在才明白：时间不会自动给出答案，只会让悬着的心，越吊越高。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不远处，两个下班的女工友骑着电动车路过，刚好瞥见了冷饮店门口的苏莉萍。
“我的天，又看见了！”
“真的和红梅一模一样！这到底是什么缘分啊！”
她们的说话声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流言的火种，正在悄悄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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