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的晚风忽然变得凛冽,卷起柳树长长的枝条,一下一下抽打着水面,搅碎了河面的落日余晖。
安天玄僵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方才眼底那一点浅浅的欢喜,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父亲在抢救的消息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在他心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苏红梅的心也跟着揪紧,顾不得河对岸灌木丛里还藏着的姐姐,所有的顾虑暂时被抛到脑后。她伸手扶住他微微发抖的胳膊,声音带着真切的焦急:“天玄,别慌,先冷静一点。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回厂里跟领导请假,买最早的车票赶回去。”
安天玄缓缓眨了眨眼,像是刚从巨大的打击里回过一点神。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对……请假,买车票,我要回去。”他低声重复,可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我跟你一起回去。”苏红梅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没有提前准备,没有权衡利弊,只是本能地不想让他一个人去扛这如山的压力。她知道前路未知,知道这样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也清楚他们之间那层没有捅破的窗户纸,还有那个藏在心里的秘密。可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安天玄猛地看向她,眼底满是错愕,随即轻轻摇头。
“红梅,不用的。”他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路途很远,来回折腾太辛苦。这是我家里的事,不该把你卷进来。你的工作也不能随便耽搁,好好在这里上班就好。我自己可以的。”
他不愿意把这份突如其来的苦难分摊到她身上。他对她的心意是真的,所以更舍不得让她跟着奔波受累。
说完,他便转过身,脚步匆匆地朝着公园出口走去,要赶回去处理请假和车票的事。背影孤单又单薄,像是被狂风随时可以吹倒的一片叶子。
苏红梅站在柳树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并没有打消念头。
一旦是她下定的决心,哪里会这样轻易改变。
她望着他消失在路口,才终于想起河对岸还有一个人。连忙拿出手机给苏莉萍发消息:“刚才的事你都看见了吧?安天玄的爸爸突发重病,正在医院抢救,他要马上回老家。”
没过几秒,苏莉萍的消息就回了过来,字里行间满是担忧:“我远远看着就不对劲,怎么会这样严重……红梅,他一个人回去怎么行?”
苏红梅:“我刚才提出要陪他回去,可是他拒绝了。但我已经决定了,我还是要走。我会自己买同一趟车的票,悄悄跟着过去,多一个人,多少能搭把手。”
手机那头安静了很久。
苏莉萍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
妹妹要明着奔赴过去,去陪伴、去照料那个她放在心底许多年的人。
那她呢?
心里有一个疯狂却无比清晰的念头,一点一点在心底生根、发芽。
妹妹可以光明正大陪在他身边,那她,能不能换一种方式?
不用露面,不用让任何人知道,就远远地跟着。可以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为他的父亲祈福,可以悄悄送去一点心意。哪怕安天玄永远都不会知道是谁做的,也足够了。
她飞快敲下一行字发给苏红梅:“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吧。路上多开导开导他,别让他一个人硬扛,记得照顾好自己。”
苏红梅只当姐姐是单纯的关心,完全没有猜到,就在这条消息发出的时候,苏莉萍的心里,已经做好了另一个秘密的决定。
告别了河畔,苏红梅匆匆赶回工业园。
先回宿舍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又给婷婷发了一条消息,简单交代了几句:“我临时要出一趟远门,厂里请了假,这边有事等我回来再说,记得好好上班,也别忘了我们之前说好的事。”
婷婷很快回了个OK的表情,没有多问。
做完这一切,苏红梅打开购票软件,查好了安天玄老家方向的车次。她不知道他会买哪一班,只能选了当天夜里那一班最快的长途大巴。
而另一边,安天玄已经匆匆找车间主管请好了长假。主管得知他家的急事,没有多为难,很快就批了假。他攥着刚买的车票,简单收拾了一个背包,满心都是医院里生死未卜的父亲,脑子乱糟糟的,根本想不到,还有一个人,正在悄悄计划和他踏上同一段旅途。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城市。
长途汽车站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安天玄背着孤零零的背包,独自检票上了大巴,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面灯火流转,他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父亲躺在抢救室的模样。
大巴快要发动的时候,苏红梅也检票上了车,刻意选了车厢后排靠过道的座位。她没有去和安天玄打招呼,想先让他安静一会儿,等到了地方再出现在他面前。
而大巴停车场一个不起眼的柱子后面,一个戴着浅色鸭舌帽、把大半张脸都藏在帽檐阴影里的身影,也登上了这辆车。
是苏莉萍。
她换了一身和往日完全不同的装束,压低了帽子,尽量不让自己的脸暴露在灯光下。她没有选靠前的位置,而是选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座位。
明线是苏红梅,坦荡奔赴;暗线是苏莉萍,无声追随。
同一辆大巴,载着这三个人,向着遥远的远方驶去。
漫长的一夜在车轮的滚动中悄然流逝。
第二天上午,大巴终于驶入了安天玄家乡的县城。
安天玄一下车,就马不停蹄地打车赶往县人民医院。苏红梅跟在后面,也打了一辆车,紧随其后。苏莉萍依旧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医院里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又压抑。
急救室外的长椅上,安母正红着眼睛坐着,脸上满是疲惫和恐惧。看见儿子赶来,积攒许久的眼泪一下子决堤。母子二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抱在一起。
就在这时,安天玄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伯母。”
安天玄猛地回头,看见苏红梅提着一袋子刚买的生活用品,就站在走廊的光里。
“红梅?你怎么会在这里!”安天玄满眼震惊,“我明明叫你不要来的。”
“我答应我自己要来。”苏红梅轻轻一笑,眼里满是坚定,“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伯父还在里面,我们一起等。”
安母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姑娘,看见她眼底真切的担忧,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个名字——苏红梅。
接下来的几天,抢救终于结束,安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转入普通病房,只是身体依旧十分虚弱,需要人日夜照料。
苏红梅几乎包揽了病房里大大小小的琐事,打水、擦脸、清洗餐具、买饭,事事都做得妥帖周到。她细心、安静、不张扬,累了就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歇一会儿。
安天玄一边照顾父亲,一边看着忙前忙后的苏红梅,心底五味杂陈,感动、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在心底缓缓蔓延。
可有一件怪事,一直困扰着他。
常常是他和红梅刚好出去打水或者买饭,等他们回到病房,床头柜上就多了一袋新鲜的水果;有时候,护士会送过来一盒包装精致的营养品,说是有人放在护士站,专门送给安叔叔的,不留名字。
安天玄问过护士,问过同病房的病友,谁都不知道送东西的人是谁。
“到底是谁呢?”他拿着一盒蛋白粉,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站在一旁的苏红梅心里轻轻一动。
她没有看见人影,可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在这座陌生的小县城里,除了她和安天玄,还有一个人。
走廊的拐角,帽子依旧压得很低的苏莉萍,远远看着病房的门,悄悄转身离开。只要能这样,默默为他分担一点点,就够了。
她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父的病情一天天好转。安母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天午后,趁着儿子去打开水,安母拉住了正在整理床头柜的苏红梅。
老太太的眼神温和又真诚,她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用红绳系着的翡翠手镯,不由分说就套在了苏红梅的手腕上。
碧绿的玉,衬得腕骨洁白。
“红梅啊。”安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里满是赞许,“这几天辛苦你了,多亏有你。这镯子是伯母的一点心意,千万别嫌弃。你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我们家天玄性子木讷,嘴笨,要是以后他敢惹你生气,你尽管告诉伯母,伯母替你教训他。”
苏红梅慌忙想要摘下手镯:“伯母,这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安母按住她的手,笑得很慈祥,“在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自家孩子了。天玄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气。”
刚好这时,安天玄提着热水壶回来了。远远看见母亲给红梅戴镯子的一幕,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脸上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等到安父已经不需要时时刻刻守在病床前,到了该返程的时候。
离别那日,安母再三叮嘱他们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务工的地方一定要报平安。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退去。
苏红梅坐在安天玄的身边,手腕上的翡翠手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
而在同一列火车,相隔好几节车厢的位置,戴着鸭舌帽的苏莉萍,静静地靠在车窗边。
她还是没有露面。
来时默默相随,归时亦悄然相伴。
她选择了一条只属于自己的、安静的成全之路。
只是没有人能知道——
这份刻意藏起的执念,到底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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