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人，已经能够完全掌握进出六道沟铜矿的路线了，真是太谢谢你了。”
凉菜还没上齐，古老板便亲手起开一瓶茅台，瓶塞弹出，醇厚的酒香瞬间漫开，压过桌上小菜的清鲜。沈秘书起身，持着细口酒壶，稳稳替古老板斟满一杯，再依次给众人添酒。桌上摆着几碟精巧江南冷盘，瓷盘薄透小巧，二狍子胃口旺，夹起筷子几下就扫空一碟小菜。我看在眼里，没有出声阻拦，今日刚从鬼门关回来，大伙紧绷多日，难得放松，由着他便是。
没过多久，一道道热气腾腾的硬菜接连端进包间，皆是难得一见的上等食材。酒店自行泡发的红烧海参，油亮软糯；干鲍慢煨，汁水牢牢锁在肉里；还有刚收来的野养小野鸡，红亮油润的东坡肘子，香辣厚重的川味回锅肉。
席间又端上来一盘肉，肉质紧实鲜香，入口不柴。众人尝过都连连称奇，一问才知晓，是野猪与家猪杂交选育的品种，人工规模化繁育，手续齐全，可以合法端上餐桌。
放在九九年的内陆省城，长途空运生鲜损耗极大，寻常人家连新鲜海货都难得吃上一回，古老板这一桌宴席，已经是能摆出来的顶格规格。红烧海参入口软糯，鲍鱼弹嫩入味，满满一桌佳肴，香气在暖融融的包间里层层盘旋。
酒过三巡，杯盏交错。沈秘书端起小巧白瓷酒盅，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向我。
“陈队长，我敬你三杯。还有个疑问，想请教你。”
她性子爽利，话落仰头，三杯酒依次饮尽，不见半分推拒。我同样把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盅开口：“只要是我知晓的，尽管问。”
“你们在矿洞里抓到的那只大老鼠，有没有带出来？我想留下来养一只。”
我侧头看了一眼二狍子，再望向身侧的五凤，二人相视一笑。
“那只老鼠，我们留在矿洞里面了，没带出来。”
沈秘书脸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可眼底掠过浓重的惋惜，像是一件寻觅许久的稀罕宝贝，白白放走了。
我们几人相视一笑，我慢慢开口解释：“那老鼠是在地底巷道里撞见的。二狍子吃东西向来不拘小节，咀嚼时总往下掉干粮碎渣，那天歇息的时候碎屑撒了一地，最先引来了鼠群。夜里二狍子睡得沉，鼾声在巷道里嗡嗡响，那只大鼠闻到味道，凑过去啃食残渣。我又掰下几块压缩干粮散在身旁，来的老鼠不止一只，唯独这只胆子最大，一路爬到我的胸口，被我当场捉住。”
“可那老鼠，怎么会乖乖跟着你们引路？”沈秘书眉头微挑，满心好奇。
我转头打趣一旁安静坐着的五凤：“这就得说说五凤的家世渊源，他家可不是寻常农户。祖上就是懂地气、辨阴煞的看事人，在当年东北一带，称得上有本事的先生。若不是前些年遭村里恶人构陷，家道受了重创就此收了行当，放在当年，也是一方响当当的堂主。”
这话一出，五凤脸颊微微一热，轻轻白了我一眼，声音温和带点无奈：“端午，别拿我取笑，你还是跟沈秘书说实在话吧。”
我淡淡一笑，抬手虚压一下：“这样，沈秘书，我给你讲一段老旧事，听完，这老鼠引路的缘由，你自然就能品出几分味道。”
几杯烈酒下肚，包间里的谈笑声慢慢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支起耳朵等着故事。陪席的小佳，是个二三线的影视演员，此刻像个听故事的小姑娘，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容貌清丽动人，身上萦绕一缕淡淡的茉莉香，肌肤瓷白细腻，眼波流转很是勾人。我收敛心神，压下杂念，缓缓开口。
“民国年间，离六道沟铜矿不远，还有一处八道沟铜矿。当年日本人霸占矿山，把整片山体挖得千疮百孔，主矿道四通八达，衍生无数交错支巷，巷道互相勾连，极易迷路。日军撤离前夕，还把矿里能拆的铁轨全部扒走运走。
后来国民党接管矿区，这矿出产高纯度精铜，正是****壳的紧要原料。内战将至，急需这批铜料，于是专门组建队伍进山勘探。队伍里有专业测绘、勘探人员，还特意请来一位叫张半仙的人做顾问，他和勘探队大队长私交极深。
一行人深入矿洞，矿脉品质确实上乘，可巷道迷宫一般，走着走着彻底迷失方向。负责绘制矿图的人本事浅薄，那个年代勘脉寻路的手艺大多口口相传，老师傅总要留一手藏私，画出来的路线图漏洞百出，根本没法用。一行人眼看就要困死在漆黑地底，干粮越来越少，空气也越来越闷。
队长万般焦灼，对着张半仙苦苦哀求：“张大仙，求求你，只有你能带我们活着出去。”
张半仙不多言语，背上背着一根镂空雕花竹筒，竹筒上半截中空，下半截封死，外人看不出里面藏了何物。他恭恭敬敬跪倒在地，打开竹筒盖子，指尖轻轻敲了三下筒身。
窸窸窣窣一阵细碎响动，一只硕大的耗子从竹筒里慢慢爬出来。
那老鼠皮毛油光水滑，一双小黑眼精光闪闪，胡须粗黑修长。张半仙从怀里摸出几片风干肉干，双手捧在掌心递过去。大老鼠抬起两只前爪，捧着肉干静静啃食。吃完肉干，张半仙把酒壶倾斜，倒一小盅白酒在壶盖上，那大老鼠竟凑上前，滋溜几口，把酒喝得干干净净。
之后张半仙俯身，凑到老鼠耳边低声絮絮说了许久，说完，对着这只大鼠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做完这一切，张半仙缓缓起身。奇迹就此出现，那只大老鼠不急不缓，如同熟悉地形的向导一般，在盘根错节的矿道里来回穿行。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竟然真的带着全队人，顺利走出了幽暗矿洞。
在场所有人，全都对张半仙佩服得五体投地。
脱险之后，张半仙再次对着大鼠躬身一拜，又拿出几片肉干投喂，还多倒了一些白酒。那老鼠如同通了灵性一般，再次凑到壶盖边，把酒一饮而尽。
随后张半仙把竹筒平放地面，大老鼠扭着身子，钻进竹筒深处。张半仙盖紧筒盖，重新背在背上。勘探队长取出几块袁大头，塞进张半仙的背包作为酬谢。
故事讲到这里，往后的传闻就断了线索。张半仙收下银元，独自转身离开，从此杳无音讯。
解放之后，公安也曾四处寻访此人，并非要捉拿他，而是看中他这身辨地寻路的本事，想请他出来为新中国矿山勘探出力。可张半仙像是人间蒸发，再也没人寻到踪迹，仿佛这人从来没有在世间出现过。”
故事讲罢，包间里一片安静，众人暗自思忖，我们在六道沟矿洞遇鼠引路一事，会不会和这段尘封旧事有所牵连。趁着酒兴，我又接着说起坟地磁场、江湖道士骗人的旧事。
“后来公安接到报案赶到现场，把那名小道士抓获，小道士老老实实交代了全部内情。
那片坟山地下岩层存在特殊磁场，人踏入磁场范围内来回绕行几圈，头脑就会昏沉发懵，方向感彻底混乱。而且这片山体地质特殊，和六道沟矿洞那种岩层吸光的原理同源，站在山顶看得一清二楚，可一旦走入近处，视线就会发暗，仿佛坠入黑影之中。
至于人们衣兜里莫名出现的纸钱，都是小道士趁人恍惚不备悄悄塞进去的。那些莫名倒在坟头昏睡的人，也是他偷偷把纸钱塞进衣袋。兜里揣着纸钱的人，大多心神惶恐，更容易染病。人在荒山野岭熬上一整夜，又卧在阴冷坟土之上，地底寒气侵入筋骨，不出几日便会高烧病倒。
所谓老道士传下的三包神药，需要慢熬七日，其实老道略通中医，药材只是寻常驱寒祛湿的草药，不少入秋进山就能采到。他简单炮制一番，包装成灵丹妙药，漫天抬价，狠狠敲诈村民。
这套骗人的完整门道，老道士从来不肯传给小道士。事情败露，老道提前跑路，下落不明。留下小道士，最后被判三年劳改，接受改造。”
故事收尾，一桌人神色各有不同。我抬手摆了摆，适时收住话头：“今晚故事就讲到这里，咱们只管喝酒闲谈，不谈别的。”
古老板听完，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一下一下节奏缓慢，眼底藏着深不可测的思虑，明显对张半仙和八道沟铜矿的旧事上了心。二狍子脸颊已经喝得通红，只顾埋头夹菜吃肉，大口喝酒，全然没有察觉到包间里暗流涌动。一旁的沈秘书，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无意识摩挲酒杯，心事重重。八道沟、张半仙这段尘封往事，已经勾起了她心底重重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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