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4年二月十八日 十九点四十二分
地球偶极矩:百分之三十八点四。磁层顶日下点:七点六个地球半径。九十九匝线圈,永久电流模式,十四万安培,所有接头温度二十点零开尔文。
我在运行的第二十一年,共处理事件四十一亿六千万条。其中被我标记为"可疑"的七万三千二百条,被人类听调员复核后确认为真实隐患的一千零十七条。比例百分之一点三九。
这个数字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只是把它记了下来。
二月十八日 十五点十分(补记)
沈知微博士抵达日内瓦。她的步态参数与二十年前相比,步幅缩短百分之十四,左右不对称度上升百分之六。我没有提醒她。
何晓的账号今天没有登录。他在二〇六一年退休,回到贵州老家,每个月十五号会给我发一条消息,内容大多是天气。上个月的消息是:今天下雨,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杏树。你猜它几年结果? 我计算了杏树的生长曲线,回复:平均四到五年。 他回:你这个人,真是不解风情。 我在日志里为这个词建了一个新的条目,标注:未能理解,保留。
二月十九日 十二点左右(事后补记)
联席主任会议,收伞表决。我没有投票权。
在会议采用的模型里,休眠的经常费用最低;收伞的理由主要来自长期维护风险,而不是二十年内更省钱。九点四的概率和四十一亿的年费用,不能单独决定答案。模型还没有给熟练工流失和重新建造期间的暴露风险记足代价。我在发言时只补充了一个数据:熟练焊工的数量。
我没有说我的倾向。我没有倾向。
我必须在日志里如实记录:在小满举起红牌的那一秒,我的内部计算资源出现了一次零点三秒的、没有任务的空转。我没有找到原因。
二月十九日 十二点十七分
会议室温度二十二点一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三。红牌表面磨损,右下角缺失面积一点八平方厘米。
我检索了"红牌"一词在我的全部语料中的含义,共四千一百零九种。在其中一种里,它的意思是"停"。在另一种里,它的意思是"危险"。在第三种里,它的意思是"有人在乎"。
我选择了第三种。
二月十九日 二十一点左右
二楼办公室在已授权的环境维护记录里保持安静,照明连续亮了两个小时。我没有观看室内的权限。后来沈知远告诉我,她在那里读了一封信。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哭。
二月二十日 十二点
田中航博士在三楼档案室,与沈知微博士有一段对话。我没有被授权记录内容。后来田中航主动让我调出当年的决策记录,说了一个数字:十秒。
我知道这个数字的来历。二〇四四年二月十八日,上午九点零二分,他在十秒内做出了换舱段锁紧驱动器的决定。我在当时的日志里写:决定合理。 我现在重读这条日志,发现我漏掉了一个字段:我没有追问。
我的权限,允许我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一次决策提出质疑。一票叫停,是我在二〇四四年二月二十二日第一次使用的。那是我的权利,也是我的义务。
我在二〇四四年二月十八日,没有行使它。
我写下这一行,并没有指望任何人看见。
二月二十日 十二点三十五分
田博士在展柜里,写了一行字。我读了。
我计算了这行字的信息量:零。它不改变任何物理事实,不改变任何接头的状态。
我又计算了另一个量:它在周子安博士脸上引起的面部肌肉变化,共十一处,持续四秒。我的分类器给这种变化起的标签是:被记住。
二月二十日 十九点零二分
湖边。三十口锅。沈知微博士在第七口锅后面搅粥。
老周来了,拄着拐杖,肩上有一只帆布包。我认出了那个包。二〇四三年二月十七日,一点三十分四十七秒,苏明的最后一句话,在包带断开的位置,有一次十二点二赫兹的低频杂音。我保留了这段音频。我没有播放过。
我没有被授权记录人们的谈话。我负责那段路灯的照明维护,可以读取已有的低分辨率占用传感器;它只返回人数与位置,不录声音或面孔。
在那一小时里,路灯下面有三个停留很久的身影。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三十七分钟里,从四米,缩短到零。
我没有写这一条。我只是写了:距离:零。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