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四五年八月十二日,爱尔兰人科南在 L1 的食堂里等一场日全食,等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二十四岁,三个月前才上来。他十九岁在科克的船厂学的焊,二十三岁拿到太空蓝领学校的证书。家里在爱尔兰中部有一块很小的农场,父亲帕特六十二岁,母亲去年走了。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临行前父亲站在农场门口一句话没说,只把一顶母亲戴过的旧帽子塞进他的行李,说:"你带着。"
这一天的日全食要从美国穿过,起点是太平洋边的加利福尼亚,随后经过佛罗里达,越过加勒比海,再去往南美和大西洋,月亮的影子在地球上画一条细细的弧,宽两百多公里,从西往东每秒钟走零点六公里。帕特去年卖了一部分羊,花两千美元订了机票,带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把折叠椅飞到堪萨斯州一个只有九百人的小镇,住进一家只有四间房的汽车旅馆,就为了这一天。他对儿子说:"你在上头看,我在下头看,咱们一起看。"
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得多。L1 的位置在地球和太阳之间一百五十万公里的地方,永远面对着地球白天的一面,从那里看下去,地球是一只巨大的蓝白相间的被太阳照得发亮的圆盘,而月亮恰好走到太阳和地球之间,它的影子会落在这只圆盘上,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在蓝色里缓缓地爬。站长奥尔特加在食堂里关掉了一半的灯。
观景屏上,经望远镜放大的地球像一只巨大的玻璃球,北美大陆在上面铺开一片褐绿,云在海洋上卷成白色的涡。没有人说话,有人拿着望远镜,几十双眼睛盯着屏幕上加利福尼亚海岸的方向,那里有一个比针尖还小的暗点,慢慢地悄悄地从太平洋上浮了出来。
科南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已经拨通的电话。站里为这次观测接了一条低延迟链路,观景显示也尽量少作缓存。五秒钟的延迟他已经习惯了,说完等五秒,听完等五秒,一句话一来一回十秒,所以他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没有开口,只是听着那头传来的风声和远处一阵一阵嘈杂的人声,像一座很大的体育场在等待开场。
那个暗点越来越明显。它沿着一条弧线向东移动,穿过内华达穿过犹他,像一枚被谁用指尖轻轻划过玻璃球的墨点,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可是每一次抬眼它都比上一次更靠东。科南的目光一直追着它,心跳越来越快。
后来那个暗点爬到了堪萨斯的上空。
他知道父亲就在它的下面。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就在这一刻,电话里传来了一声很大很响、带着爱尔兰口音的喊叫,是帕特的声音,隔着一百五十万公里的黑,隔着五秒钟的路:
"天黑了!科南,天黑了,你看见了吗!"
科南愣住了。
他看见了。就在他听见父亲这一声喊的几乎同一秒,屏幕上那个暗点恰好罩住了堪萨斯州的一片褐绿色。看不见父亲的田野,可他知道父亲就在那下面。
他慢了半拍才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光从地球走到 L1 要五秒,父亲的声音从地球走到 L1 也要五秒。影子落下来的那一幕,和父亲喊出的那一声,几乎同时从地球出发;无线信号与光走了同样长的路,设备留下的一点迟延,在他的感觉里已经分不开,所以什么也没有错过:他看见影子的时候,恰好听见父亲在喊影子。隔着一百五十万公里,隔着五秒钟,他们在同一秒里看见了同一团黑。
"我看见了!"他对着话筒大喊,眼泪一下子冲出来悬在睫毛下面,"爸我看见了,我在上面我看见你那边黑了!"
他等着。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
电话里传来了父亲的笑,一阵很大很大、带着风声、近乎癫狂的笑,笑得喘不上气,笑了很久,然后帕特用很沙哑的声音说:"我看见太阳变成了一只黑眼睛,周围有一圈白色的火,像你妈妈戴过的那顶帽子。你妈妈要是在,她会哭的。"
科南没有说话。他握着手机站在人群里,面前是映着整个地球的观景屏,地球上有一团正在缓慢穿过大陆的影子,影子底下有一个六十二岁的农民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仰着头,日食观测镜挂在胸前——只有全食的这几分钟,他才摘下它,和儿子看着同一件事。
十几分钟之后,影子从堪萨斯爬了出去,爬向密苏里,爬向田纳西,爬向大西洋。食堂里响起了掌声,开始是零零星星的,后来越来越响,工人们互相拍着肩膀,说好看,说不可思议,有人唱起歌来。奥尔特加默默把灯重新打开,走到科南身后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拍了拍他的肩。
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又传来了,很轻,带着笑意:
"儿子,你那边的天是不是一直是亮的?"
"是,"科南说,"一直亮着。"
"那就好,"帕特说,"下头黑一会儿,上头亮着,不错。"
后来科南在日志里写了一句话,没有人让他写,他只是觉得应该写:五秒钟是很长的,可是对于一个同时看着同一件事的人,它等于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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