剂量
沈知远的剂量报告是在十二月中旬送到磁盾署医务处的。
那是一份很普通的年度体检报告,只是最末一页由一位头发花白的辐射医学专家亲笔签了名,用红笔圈出了一行数字:终身累计有效剂量四百五十五毫西弗,已达磁盾署为这批在轨人员设定的终身累计剂量限值五百毫西弗的百分之九十一。医生在备注里写得很直白:该员工不宜再从事任何高辐射环境下的在轨作业,建议转入地面岗位。沈知远拿着那页纸在医务处的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把它折成四折塞进夹克的内袋。走廊尽头的窗外正下着雪,一个清洁工推着小车慢慢走过,车轮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他忽然觉得这一声响比任何诊断书都要真实。
那天晚上他回到姐姐的住处吃饭。方静正在厨房里煮一锅番茄蛋汤,围裙是她从北京带来的那条深灰色的,灶台边的小窗上起了一层白雾。沈知微从实验室回来得晚,三个人围着那张小圆桌坐下,桌上有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和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方静夹了一块最肥的放进儿子碗里,说吃吧你又瘦了。沈知远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妈,我这次回来,医生说我不能再上去了。"
方静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筷子放下,问:"是不是好事?"
"是,"沈知远笑了一下,"以后我就在地面上,每天回来吃饭。"
"那就好,"方静说,声音很轻,眼眶却一下红了,她低头去盛汤,把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那就好。"
沈知微看着弟弟没有拆穿他。她知道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在第二天早上才露了出来:他自己去找了田中航,要求设立一个远程安全官的岗位,坐在日内瓦,通过数据链盯着整个翻转过程。"我不上去,"他对田中说,"但是每一个舱外作业的人,我要在他们的耳朵里。"
田中转过身看着他:"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件事?"
"因为上一次我在耳机里数着三十一个绿点一个一个熄灭,什么也做不了。这一次我想至少在他们要往火里跑的时候,我可以先喊一声。"
田中沉默了很久,最后在那份申请上签了字。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一把用旧了的橡胶锤放在他手里,那是刘建华托他转交给新的安全官的,说敲一敲,听听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沈知远握着那把锤子,觉得它比任何勋章都沉。
听调
刘建华的课是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开始的。
他在日内瓦郊外一座废弃的火车修理厂里辟出了一间长长的车间,里面摆着一排排钢制的试验台,每个台子上放着一段焊好的超导带接头。来听课的是一百二十个焊工,从六十岁的老师傅到刚拿到证书的年轻人,来自十一个国家,说着不同的语言。刘建华站在最前面,没有讲稿也没有幻灯片,只有一把小小的橡胶锤和一副接触式的声学耳机。他让每个人排着队走到试验台前,敲一个接头,听一下,说出来对不对,然后他再告诉他们答案。
"你们的耳朵,"他对他们说,"有时能先听出仪器检查里漏掉的疑点。机器能测电阻,测温度,测裂纹,敲出来的声音又是一条线索。听见不对,还得把那个地方找出来,复测,不能光凭耳朵签字。焊得实的接头声音是闷而稳的,像敲一块好木头;焊得有问题的声音会发空发飘,像敲一只里面有水的瓮。我干了四十多年,凭的就是这个。"
一个年轻的巴西焊工举手问:"师傅,这能教吗?"
"不能,"刘建华说,"但是能练。"他指着台子上一排编了号的接头,"这里一共四十个,有六个是故意焊坏的。一个一个敲过去,敲错了我告诉你错在哪儿,再敲,一直敲到你自己能听出来为止。"
那一周的每一个下午,车间里都回荡着一种很细很密的敲击声,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田中航有一天走进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看见一个来自印度的焊工一边敲一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数拍子;他看见一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女孩把耳机摘下来又戴上,反复敲着同一个接头,额头渗出汗来;他还看见刘建华蹲在一个年轻人身边,把他的手拿过来教他怎么落锤。"手要松,"老人说,"不是你在敲它,是你在问它。"
课程结束的那天一百二十个人里有八十七个通过了考核。刘建华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一张红纸上贴在车间的墙上,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每一个听过的接头,都有人替你听过。 田中航站在那张红纸前站了很久,转身对身边的助手说,从今天起,磁盾所有接头出厂前再由这八十七个人听调复核,听出的疑点必须回到仪器检验,不能放行带疑的接头。后来人们才知道,在翻转作业前的复核中这一道工序又找出了六十三个机器没有发现的隐患,其中有一个正好在第九组线圈上,编号一一四四,它被补强过,只是补强的时间不够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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