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四三年十一月九日日内瓦时间十六点五十七分,三十一个家庭里没有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也没有一个人在做同一件事,只有一块块屏幕,在 L1 画面传到地面后的几秒里陆续亮了起来。
柳州是夜里十一点五十七分。十岁的陈小远被母亲破例允许熬夜,坐在饭桌边的小板凳上,手机立在醋瓶子前面,母亲韦春燕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屏幕里是 L1 点的控制室,一百块小屏幕排成一面墙,每一块上都有一条细细的曲线,已经在同一条横线上保持了两小时,然后一起变成了淡淡的蓝色。控制室里有人在哭,有人张着手没有放下。镜头忽然切到了食堂,这一班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举起杯子;其他舱段的画面也接了进来。镜头缓缓从他们头顶扫过去,扫到后墙的时候小远一把抓住了母亲的袖子。
后墙上是一排小小的照片,最左边那张的上方悬着一座八十厘米长的火柴桥,四根细钢丝拉着在灯光里一点一点地转。镜头只停了两秒钟。小远没有说话,只把手指按在屏幕上那座桥的位置,指尖压得发白。他说它没有塌。母亲说没有。他说八十二公斤。母亲点了点头。
和田按新疆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七分。外婆家的院子里挂着一盏昏黄的灯,葡萄藤已经落光了叶子。阿依古丽穿着睡衣坐在炕沿上,爸爸把手机架在一摞书上,外婆阿米娜汗没有去织毯,两只手并拢放在膝盖上。屏幕里的蓝光亮起来的时候,阿依古丽跳下炕跑进里屋,把那块小毯子抱了出来。毯子被外婆接长了十几次已经垂到了地上,一共四十一个结,是五月之后又添了两个新同学的,最中间那个蓝的还是最歪。她把毯子翻过来让背面对着手机,说外婆你看蓝的。外婆低头看了很久,用粗糙的手指一个一个摸过那些丑丑的结,说是蓝的它们都撑着呢。
宿务是夜里十一点五十七分,圣玛尔塔护理学院附属医院内科病房的夜班刚刚走过一半。玛丽贝尔正在给十二床的老人测脉搏,三根手指压在那只干瘦的手腕上,她盯着墙上的挂钟嘴唇无声地数着。护士站的小电视开着,值班的人都围在那里,有人把声音调大了,一个女声说磁盾已经点亮电流稳定在十四万安培。她没有抬头,三十秒到了才轻声说七十二。睡不着的老人笑了笑问,姑娘你不去看看吗。她说我在听您的。
她把老人的手放回被子里才走到护士站。屏幕里是一整片蓝色,她忽然想到那个电流在环里一圈一圈地转下去不会停,像脉搏。
拉合尔以西一个村子里是晚上八点五十七分。七岁的萨娜坐在炕上,把一本被翻烂了的英语词典抱在胸口。那是爸爸阿米尔留下的,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满了铅笔字,她不识字,只认得最后一页那个歪歪斜斜的笑脸。母亲说,爸爸本来要用英语跟她说晚安。她这个星期把这个词学会了,只是还差一个小时才用得上。母亲在旁边看着手机里那一片蓝色,她仰着头问,是不是爸爸的灯。母亲说,是。
墨西哥是上午九点五十七分,院子里的橙子树一动不动。露西亚六岁,那天没有去学校,母亲带着她坐在石桌边,面前放着那只小盒子,里面放着那只银灰色小环。今天她把盒子带到了桌边;上回在大学老师的演示台上,它悬起来的那四分钟,她还记得清清楚楚。手机立在石桌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们三个人一起看着,外婆用围裙的角擦着眼睛,母亲玛丽索尔一声不响地咬着嘴唇。露西亚看了很久才问那是不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环。母亲说是。她又问它会飘吗,母亲愣了一下说它在天上不会掉下来。她点点头把小盒子的盖子轻轻合上,对着手机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母亲没有听清外婆听清了。她说的是:爸爸,你的环亮了。
十六点五十七分,三十一块屏幕在三十一个地方一起亮着,是同一种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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