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面时间 清晨五点三十分
瓦斯克斯在澄海基地的地下舱里醒来，睡眠舱的屏幕自动亮起，显示着今天的第一行字：日出后第四天。当前受晒区域持续升温，露天作业按设备热余量排班。 她在舱壁上摸索着找到那只用了二十年的旧马克杯，往里面倒了半杯速溶咖啡，加热水，端着慢慢喝。杯子里的热气被通风缓缓带走，像一缕白色的细线，一直升到舱顶才散开。
六点十五分
食堂里已经有人了。普拉卡什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燕麦粥和一块被他自己烤焦了的饼干，正低头看着一台平板，上面是昨晚驱动器的故障报告。她端着盘子走过去坐下。
"今天哪一台不舒服？"
"九号。"普拉卡什指着屏幕，"轨道第六百一十二个线圈，温度比邻居高了两度。"
"匠怎么说？"
"建议派人去看一眼。不过我想先请您批准，让三号机器人去，不要让人冒险。"
"批。"瓦斯克斯咬了一口饼干，皱了皱眉，"你这饼干是怎么烤的？"
八点整
她穿上月面服，走进气闸。头盔面罩下是一片白，月海的清晨被阳光镀成一整块发光的平原，远处是十二条笔直的银灰色轨道，在地平线上伸向不同的方向，像十二根被太阳照亮的细线。她站在着陆场边缘，用手套挡了一下刺眼的光，耳机里传来何晓的声音：
"艾琳，今天的发射计划是九千四百吨，比昨天多两百。"
"为什么多？"
"因为有三台驱动器昨天完成预防性维护，今天恢复排班，匠重新安排了载荷分配。"
"好。"
十点三十分
她走进冶炼大厅，莉娜正站在电解槽前面，橙色卫衣上又添了一块新的黑色油渍。三个月前第一批百分之九十九的铝锭下线之后，团队把十二台电解槽扩大到了三十六台，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他们要第一次把钛也提炼出来。
"炉温一千六百度，启动这一批试验。"莉娜对着话筒说。
屏幕上的曲线缓缓上升。瓦斯克斯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看着炉膛里的月壤从灰白变成橙黄，最后熔成一汪金色的液体。莉娜转过头对她比了一个大拇指，没有说话，眼眶红红的。
正午十二点
基地时钟指向十二点，太阳仍在月昼的天空里，白得晃眼。基地的所有露天作业全部暂停，这是当次受晒区的热保护排班；设备温度接近上限时，人和机器人都要退出，不能凭耐热标称硬撑。瓦斯克斯回到地下舱，在会议室里和日内瓦开了一个小时的视频会议，田中航在屏幕里说 L1 的第一千七百五十个模块已经落位，需要澄海再增加两百吨的钛合金支架。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满脸疲惫的男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他的那一天，他把一张极简单的示意图投在墙上，说我想把一件很大的东西放在同一个位置。
下午三点
奇迪的妻子阿达发来了一条视频，两个孩子在拉各斯的院子里踢球，大的叫奇努埃，小的叫奇迈卡，小儿子抱着一只蓝色的足球，对着镜头大喊："艾琳阿姨，我今天又进了三个球！"她看着看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把视频存进一个叫奇迪的文件夹里，那里面已经有一百一十七段这样的视频。
晚上八点
基地进入晚班，月面并未随作息落日。太阳照着平原，黑色天幕下的长影仍清清楚楚。瓦斯克斯站在基地东侧那座小小的土丘前面，三个人的名字刻在一块用月壤压成的碑上，她把一只手套轻轻放在碑顶。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球挂在月面的天空里，蓝白相间，像一颗很大的、还没有熟透的果子。
晚上十一点
她回到睡眠舱，打开日志，写下今天的最后一行字：九千四百吨，零事故，一块钛。 然后她关上屏幕，闭上眼睛，在耳机里听着基地深处传来的、驱动器的低沉的嗡鸣，像一个很大的、不会停下来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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