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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住·氦

《地磁失守》 照夜观星/著, 本章共2391字, 更新于: 2026-10-11 00:53

接住

把一百二十吨的东西从月球扔到一百五十万公里外,最难的不是扔,是接。

月球上的质量驱动器把载荷舱以每秒两点三七公里的速度抛出去,离轨之后,随行推进段还要加速、修正,再在抵达前减速;六十七小时是一次特定窗口的飞行计划,其他班次随月球位置调整。到接收区时,相对于 L1 建造场只剩下大约每秒二十米,约合每小时七十二公里,仍足以撞坏接收设施。如果没有人接住它,它会毫无障碍地从建造场旁边飞过去,偏离接收航线,转入另行追踪的轨道。在 L1 上负责这件事的叫接收站,站长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年轻人,名叫李想,原先是做深空探测器轨道设计的,说话爱用手比划,像一个在指挥交通的警察。

他的办法很朴素:用一艘艘小型的无人拖船在载荷舱到达之前飞出去迎接它。每一艘拖船只有几吨重,有一对机械臂和一台电推进器,像一条在海上追赶大鱼的小渔船。拖船先在载荷舱的轨迹旁边并排飞行,慢慢把相对速度调到零,再用机械臂抓住舱体上预留的对接环,然后一起减速、转向,把它送到建造场的接收口。正常末段接收排程是二十分钟,一天约六十五次。异常载荷走旁路,不能为了赶窗口把它带进有人作业的接收口。

九月的第三个星期,出了一次事。

那天的第四十七发载荷舱在飞行途中遭遇一次粒子环境扰动,姿态控制出现了短暂的错误,舱体慢慢旋转起来,转速每分钟三圈。李想盯着屏幕上那条原本笔直的轨迹出现了一丝微微的抖动,脸色一下子变了。"拖船三号,对接环在转,你能追吗?"

"可以试,"拖船的操作员是个二十八岁的姑娘,叫戴雨,声音很稳,"但是对接环的相位在变,我需要同步到它的旋转。"

"多久?"

"一个小时。"

李想没有再问。他知道一个小时意味着什么:载荷舱会在一小时后到达接收口的边缘,而他们只有两次机会。屏幕上拖船三号像一条小鱼一样加速追了上去,绕到载荷舱的侧面,一点一点地调整自己的旋转,让它与那个一百二十吨的大家伙同步。戴雨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微微颤抖,却一下也没有乱。第一次尝试,机械臂抓偏了,只擦到对接环的边缘;第二次尝试,抓住了,可是旋转力太大,让机械臂一个关节的力矩监测发出了警报。"保持在力矩余量内,"李想说,"先让它带着你转,再慢慢卸掉转动。超过界限就释放,走旁路。"

五十八分钟之后,载荷舱终于停止了旋转,被稳稳地拽进了接收口。戴雨松开操纵杆,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一样的印子。李想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把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了一句话:"接住比扔难,你们是这个工程里最不会被人看见的人。"

那天晚上他在工作日志里写下了一行字:扔出去的人是勇敢的,接住的人是可靠的。我们需要的是可靠的人。 后来这句话被印在接收站大厅的墙上,下面签着所有二十八位拖船操作员的名字。

氦

这套低温系统离不开氦,是磁盾工程里最让人头疼的一项供料要求。

虽然田中航选择的是高温超导,工作温度在二十开尔文比传统的液氦温区高了十几度,可是要让百匝主环降到那个温度,依然离不开氦。氦是一种很怪的东西,它是宇宙里第二多的元素,却是地球上最稀缺的资源之一,因为它太轻一旦被释放到大气里就会飞向太空再也回不来。全球的氦几乎全部来自天然气田的副产品,美国、卡塔尔、阿尔及利亚和俄罗斯加起来每年不过一亿七千万立方米,而磁盾最初估算的工质库存,按标准状态计竟要四千万立方米。

负责解决这个问题的是四十七岁的低温工程师陆远,在兰州一座低温研究所里干了二十三年话很少,说话时总喜欢盯着自己的鞋尖,可一提到氦眼睛就会亮起来,像一个在谈论自己孩子的父亲。他的办公室里摆着一排排各种形状的杜瓦瓶,墙上贴着一张被他翻烂了的氦的相图。二〇四二年五月他被请到日内瓦,坐在磁盾署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张自己手绘的草图,对沈知微说,地球上的氦我们用不起也不该用。月亮不行,月壤里只有一点点氦三是聚变的燃料不是制冷剂,从月壤提取足够的氦四来制冷,目前算不过成本,只能从地球运。所以我们的办法是,少用。

他把草图推到她面前,那是一个看上去很奇怪的装置,像一条首尾相连的蛇,由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圆筒连接而成,圆筒之间用很细的管线串着。他说,这叫闭环制冷系统,氦被压缩膨胀吸热再压缩再膨胀,像反复进行的呼吸,初始库存可以循环使用;泄漏与检修仍要补充,压缩机的电力和排热一刻也不能省。可是一开始灌进去的,也需要四千万立方米,所以我们要让它少一点。

接下来的十一个月里,他带着三十几个人,把整个制冷系统重新设计了一遍,用更紧凑的换热器、更好的隔热和更高效的膨胀机,减少各段不必要的工质容积。他们又改了预冷次序:分段装配时先用暂接的液氮回路预冷到约八十开尔文,退出氮回路,再由闭环氦系统降到工作温度。这样,氦的总用量从四千万立方米降到了九百万立方米。九百万立方米依然是一个很大的数字,陆远走遍了世界上每一个氦的产地,和各国政府、能源公司、气体供应商谈判。在卡塔尔的沙漠里他坐了三天才见到一位石油部的副部长,用蹩脚的英语和阿拉伯语混着说,我们不是要买,我们是请你借。副部长笑了说,氦不是水借出去就回不来了。他说,可是如果天塌了没有人会在乎氦在不在。副部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叫人给他倒了一杯阿拉伯咖啡,轻声说,你是个奇怪的中国人,因为你不谈价格你谈天。

那一年夏天,卡塔尔、阿尔及利亚、美国和俄罗斯先后签署了一份《氦战略储备共享协议》,同意将各自储备的氦按比例投入磁盾工程。协议的最后一条是陆远亲手加上的:工程退役后,所有能够回收的氦应当归还给各自的供应方;运行期只归还富余库存,不抽空在役冷却回路。 他说,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起码的礼貌。

磁盾点亮的那一天他一个人站在兰州研究所的屋顶上看着西北的晴空,那里没有云没有极光,只有一片很蓝、近乎透明的天。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女儿三岁时坐在红色的小木马上,举着一只氦气球,笑得露出一排小牙。他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氦,你飞得很高,可是你要记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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