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尔·霍夫曼种了四十一年玉米,从来没有一次把垄种歪过。
他在爱荷华州一个叫橡树岭的小镇外有一片三千英亩的农场,是祖父传下来的,从大萧条的时候就一直种玉米和大豆。他今年六十二岁,个子不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脸被太阳晒成深褐色,说话的时候总喜欢把帽檐往上推一下,像在给每句话加一个逗号。他的拖拉机是三年前买的,一台绿色的约翰迪尔,驾驶室里有一块平板电脑那么大的屏幕,上面画着一块块田地的地图。拖拉机靠 GPS 自动驾驶,精度到两厘米,可以在不碰方向盘的情况下,一整天沿着一条笔直的线把种子均匀地播在土地里。他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个东西,觉得种地是手艺,不是工程,可是儿子大卫从农学院毕业回来说服了他,说爸,一年能省三万美元的种子和肥料,还能多收百分之八。他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沉默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去经销商那里签了合同。
四月二十八日是他计划播种的第一天。清晨六点天刚亮,他爬进拖拉机的驾驶室,把一只保温杯放在杯架里,熟练地启动了自动驾驶系统,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RTK 固定解,精度 2 cm。 他满意地点点头,松开方向盘,任由那台巨大的机器沿着田垄缓缓前行。窗外的晨雾在玉米茬子上盘旋,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清新。中午,屏幕上的绿色忽然变成黄色:RTK 浮点解,精度 25 cm。他没有在意,以为是云遮住了卫星。下午两点,黄色变成了红色:定位丢失。拖拉机停下来,发出一阵轻轻的蜂鸣,他按了几下屏幕试图重启,屏幕上的底图还在,定位标记却停在了原地。
他下车走到拖拉机后面看着刚刚播下的那一段垄。那本应是一条笔直的线,可是在某一个位置它开始微微地弯,像一条被风吹歪的绳子,越到后面越歪,最后几乎成了一条波浪线。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条歪歪扭扭的垄,土壤还是湿的,种子还躺在里面,一粒一粒毫无知觉。
晚上八点他在镇上的咖啡馆里遇到了同样一脸愁容的邻居老乔。老乔问,你的 GPS 也挂了?他说,一下午歪了四十英亩。老乔说,全镇的人都挂了,我儿子在网上查了,说是太阳的问题什么磁暴。他皱起眉问那是什么东西,老乔说我也不懂,可我知道如果种歪了玉米会倒伏,收割机进不去,一半的产量就没了。两个人默默地喝着咖啡,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很深的、泛着一点淡紫色的暮色。过了很久迪尔忽然站起来,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问老乔,你还记得你爷爷是怎么种地的吗?老乔说,用马和一根绳子。他说对,拿一根绳子两头系在地头的两根木桩上,就沿着绳子走。老乔苦笑说,可那得三千英亩,你拉到什么时候?他说,所以我们得找人,全镇的人。
第二天清晨,橡树岭小镇上所有能动的人都出现在了迪尔的农场里:有七十多岁的老农,有逃了课的中学生,有镇上超市的收银员,有教堂里的牧师。每人拿着一根两米长的木桩和一卷白色的塑料绳,沿着田埂一字排开,从地头走到地尾,一边走一边插桩一边拉绳。迪尔站在最前面,戴着那顶旧帽子,用缓慢浑厚的声音喊着:直一点,再直一点。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三千英亩的农田上已经拉出了一条条整整齐齐的白线,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块被人用最细的针线缝出来的巨大的格子布。拖拉机沿着线一条一条地走,没有 GPS,没有屏幕,只有一双人的眼睛和一根人的绳子。那一天他们种完了一千二百英亩。
晚上大家聚在迪尔家的院子里,吃着烤肉和玉米面包喝着冰镇的啤酒。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田野里一排排新播的种子在泥土里安静地等待着发芽。老乔举起杯子大声说,敬迪尔,敬绳子!所有人笑着碰杯。迪尔没有喝,靠在门廊的栏杆上望着远处那片被白线分割成无数小块的农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了祖父,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拉着绳子走过大萧条的老人。他对旁边的儿子大卫说,你知道我今天想到了什么吗?我们花了一百年造出了一个很聪明的东西,可是有一天它不见了,我们还是靠一根绳子把玉米种下去。大卫没有立刻出声,过了一会儿问,爸,那还要不要 GPS 了?他说,要,可是我们要记得绳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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