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那句话,你别多想。”
胡老七把手机放低,屏幕还亮着。沈拙看得见那片断瓦,白色已经散了,停住的画面里只剩一截胎印。
“真看见了东西,总有人能认。你怕传岔,我不发。找个人当面看,总可以吧?”
“谁来看?”
“跟我合着跑车的。他走的地方多。”
李长顺在旁边重新搭好拦路的竹竿,接了一句:“看了,接着呢?”
“能弄清最好。弄不清,也不耽误种菜。”
胡老七摸出钱夹,抽了几张红票。边角被夹得发卷,他在膝上抹平,搁到放断瓦的干石上。
“五百。先把篱笆加牢,入口弄个让人看得见的挡头。再出事,谁都不好说。我明天带他来,不往地里踩。”
沈拙盯着那几张钱。
第一次菜钱是二十四块。这里摆着的,够买米、买种子,还能把老屋缺的几样东西补上。锄柄上的裂口不用再拿布裹,往镇上来回也不必先问能不能顺路带。
“这是赔种子的钱?”他问。
“种子另算。那几粒能值多少。”
“那我拿了,就得给你们看?”
“也不是叫你变戏法。还在冒,看看;没了,等一等。”
钱就在干石上,离那半片写着“乙”的瓦不远。
沈拙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想拿的未必是这五百。他想有人专程走进来,认真看一回,而不是看完一张零灵体的报告,就把该说的话全说尽了。
可人站在篱外等,地里一直不冒,他会怎么办?
昨天还能端稳壶,数过那几口以后,右手连布边都捏不紧。真等到那个人看表、胡老七看他,他能不能不把手重新伸下去?
他将手机收回衣袋,没有碰钱。
“明天别带人。我不能答应它再出来,也不想坐在这儿试到它出来。”
“我没说非让它出来。”
“可你带人来,就不会只想看两行没出芽的菜。”
胡老七抿了抿嘴,把最上面那张票按住。风从篱外卷进来,纸角翻了一下。
“帮你挡个入口,也不要?”
“压坏的这笔,按压坏的算。修车路的钱,和我试菜的钱,别放一块。”
话出口,他也知道自己把一条眼前能走的便宜路推开了。米袋不会因为他说得清楚就多一把米,那几道菜也不会赶着长齐。
他没有再补一句好听的。
李长顺将钱往胡老七那边递了递:“我这里有旧竹,先拦得住。你那朋友,等我们答应了再叫。”
“行。”
钱收回夹里,胡老七抬眼看沈拙:“种出东西要找人看,见着东西又不让人看。你这事,比修路还绕。”
“种出来能卖的,我拿去卖。现在这个,不行。”
胡老七没再问。他朝村口招了一下手,去找等着的司机。走出几步,又回来拍了张全景,轮印和拦路的桶都在画面里。
“我留着今天压到哪儿。你也留。”
沈拙点头。
车声从远处起了一阵,往村口去了,没再倒回来。
李长顺还看着那块收走钱的干石:“他该赔的,你也不打算要?”
“该赔的要。坏了哪一截,得重买什么,我记给他。只是不能拿一笔钱,让明天来的人觉得想看什么,我都得做给他看。”
李长顺点头,把竖在路口的桶往外挪半步:“那把入口弄好。你不答应看,人家也不能再拿试车当由头往里进。”
日头移到篱笆上,李长顺提来一捆旧竹。
竹子长短不同,绑过菜架的绳还缠在上面。他解开两根,将尖头朝地外放,让沈拙先把短锄拿过来。
短锄仍靠在篱内,柄头的裂缝干着。沈拙提起它,走到车轮压塌的外沿,先站住。
“这里得清开,不然雨下来往我那几棵菜里灌。”李长顺指的是种沟外的一小截,“你看要留哪儿。”
胎印不能整个供着不动。这是人家还在种的地,不是一块专门空给他看的地方。
沈拙拍好原样,只从外侧挑去松掉的石片。压坏的种沟不翻、不补,另在低处清一条浅浅的出水口,水能走,脚也不必踩进泥里。
挑开的第一块石片下,露出一团被轮胎挤断的土。
拳头不到的大小,半边结着硬壳,细白的根须从断面拖出来。刚才白色冒过的位置,就在它后头。
他把锄头放下。
李长顺也看过来:“又有?”
土团下沿浮着一点白,很淡,沿着被掀开的缝挨到外面。它没有昨回高,隔着篱影,不低头几乎瞧不清。
沈拙没有贴手。他拿另一片落在路外的碎瓦,从土团已经断开的底部慢慢送进去。
“要端起来?”
“只端掉出来的这一块,不碰里头的种子。”
李长顺扶住瓦片另一端。两个人把那团土平平移到石上,连断面带着的一点碎末都留在瓦里。
白色断了。
土还是刚才那团,细根和石粒都在。沈拙退到同一个方向看,光没换多少,瓦上却没有再升起东西。
他等了一会儿,指头攥在膝前,没往土上按。
若刚才答应了五百,这一瓦片的土,兴许就会被他自己端到那个人面前。现在连白色去了哪里都说不清。他挪开挡光的膝盖,将瓦片前后各看一次,没有把散在边上的细土往中间凑。
“搬断了?”李长顺说。
“不知道。”
刚刚那点兴奋收得很快。留在地里时见过的东西,端到眼前就没了。也许只是动一下就散,也许这一回本就只有这么短,他不能把自己盼着的说法直接填进去。
他给瓦上这团土拍了照,暂搁在篱内,不拿回老屋。李长顺去钉入口的横竹,他便在外侧托着,不去握锤子。
两根横竹高低错开,空桶仍放在外头。走路的人能看见挡着,车更不可能再贴着菜边倒。
修完已过了饭点。
李长顺叫他留下吃,他说锅里还有饭,洗了手就走。临走回头看过,瓦上那团土仍在,空出的浅窝也在;没有哪一处肯再给他多看一眼。
他把短锄带回去。这一回,篱里只留地和记号,不留他明天一定还得来的工具。
午后韦阿宁来时,沈拙已经吃过饭。
她站在院门边先往桌上望,见碗底只剩一点汤,才把手里的纸放下。纸上记着今日返工药片的数量,背面空着,她顺手画了下甲、下乙的位置。
“车压过以后,你没再做?”
“没做。老七想带人来看,我没答应。”
五百块、修篱笆、端起的土,他从头说了一遍。说到钱,自己停了停。
“我差点收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柜顶那张祖父的照片在他身后,旁边一层旧纸还没理,屋里缺什么,两个人都看得见。
“你缺钱,我知道。”
“也不全是钱。”
他看着桌面,把那一小会儿的念头说完。有人肯花时间来,肯掏钱等,便不像过去那样,问一句等级,后面的话就没了。
“我知道不能拿这个证明。可真有人要看,我还是想让他看见。”
韦阿宁低头把纸翻了个面,没有替他添一个字。
“那你怎么没收?”
“怕到时候他们不肯等,我先不肯等。”
他说完,手掌往桌边移。她的目光跟过去,却没像昨天那样先问软不软。
“你今天还挺会给自己找麻烦。”
沈拙抬头。
“钱没拿,篱笆还帮人修了。说好了回来吃饭,也确实吃了。”她把空碗往自己这边推,瞧过碗底,“倒不是只会答应我。”
那点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松了些。他笑了一下,起身去拿杯子。右手提得住,便没换左手。
“上回那盘菜,盐是不是少了?”他问。
“少一点不要紧。你下回能不能换个做法,别什么都和洋芋煮一锅。”
“我当你爱吃。”
“我爱吃,你就能顿顿做?”
他端着杯子站了片刻,想起那晚她把菜推回来,自己夹的是洋芋。这么明显的事,他竟只记住了她碗空了。
她看他不说话,补上一句:“炒的也行。不要你去镇上买好的。”
她下午还要收药,没有在老屋坐很久。走到门边,忽然问他明晚有什么事。
“看地,煮饭。你那边有东西要搬?”
“没有。我要下村口买根灯绳。”
“哪种?我去买。”
“我会买。”
她站在门槛外,看着他,直到他把下一句帮忙的话咽了回去。
“我是问你,明晚愿不愿意一起走一趟。不是叫你跑腿。”
他说愿意,声音比方才轻。
“那你先吃饭。别又留着让我来查锅。”
她下了石阶,拐弯时没回头。他仍站了一阵,才发现手里还拿着那只没用上的杯子。
原来不是每一次来往,都得先有两道沟或者一块坏掉的篱笆。他这些天总怕她觉得自己没进展,开口就报数,几处苗、几次白、手软多久。她刚才却只问明晚有没有空。
他把杯子洗好,放到碗旁边,没有翻本子。
傍晚去李家看过一趟,瓦上的土仍无白色,浅窝也没再动。回程他没再绕去守着,只将今天的照片存好,给阿宁回了一句,明天晚饭后在岔口等。
夜里,李长顺打来电话。
“你端出来那团土还在,没碰过。”
沈拙从床边坐起:“怎么了?”
“瓦上没有。刚才我出去收竹,原来空掉那一小窝,底下又白了一下。”
他望向门边的短锄,没有伸手。
土已经端走了。
白色却没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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