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室回来那晚千夏发烧了。
第二天早上她没来上课。沈砚看着旁边空座位心里不踏实，那座位上还放着她昨天没收的课本。中午收到她消息，说在家没事别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起安倍清和的话——千夏的血连着门，门离得太近会醒。他有种不好的预感。第三节是数学，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放学后他去了御影家老宅。电车四站，下车又走窄巷。巷两边是木造老房子，院墙爬满藤。院门半开着，千夏爷爷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没说话，指了指里屋。花洒里的水细细地落在花盆里。沈砚脱鞋进去，榻榻米上一股晒过的草香。墙角堆着一床叠好的薄被。千夏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屋里没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那光落在她脸上，把烧红的脸照得更红。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他又闭上。
沈砚在床边坐下，伸手探她额头，烫得吓人，像贴着一块晒过的石头。他缩回手，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贴在她额头，符纸一亮，她呼吸平稳了些。她睫毛颤了颤。他问她昨晚是不是去院子里了。千夏沉默一阵问他怎么知道。沈砚说早上她发消息时他看见她鞋架上的鞋沾着新泥。千夏没再争。
千夏过了很久才开口。她说她做了个梦，梦见院子里那棵树在叫她，她走出去站在树下，树跟她说它要死了。那棵樱花树是她爷爷的爷爷种的，是御影家的祖树。树说门在吃它。她说树说话时声音很老，不像树，像个老爷爷。
沈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那棵老樱花树果然变了，前几天他来时还满冠绿叶，现在半边已经枯了，叶子卷起来发黄发焦，像被火燎过，枯的那半边枝干黑沉沉地戳在暮色里。有几片枯叶被风一吹，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千夏说树根一直伸到地下伸到门旁边，门饿了就顺着根吃树的气。爷爷浇了三天水树还是枯。
沈砚看着那棵半枯的树，想起音乐教室那个树灵影子，它临走说过一句它不害人你别动它。他当时以为说的是树灵自己，现在明白那个它指的是门。
他问千夏那棵树跟她是不是也有联系。千夏闭着眼像睡着，过了很久才说，她小时候爷爷讲，御影家的人死了以后会变成院子里的树，树活多久人就在多久。她爷爷的爷爷就是这棵——祖上守门守得最久的那位，死后化成树，根扎在门边替家里看着门，看了一辈子。
沈砚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那棵半枯的树，风过处，枯的那半边纹丝不动，活的那半边叶子哗哗响，觉得它不是树，是一个守了一辈子门的老人，老了累了，正在一点一点倒下去。千夏说树吃门的气，门也吃树的气，她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天花板，像在说别人的事。互相吃了几百年谁也没吃动谁，现在门要开了，树先撑不住。树倒了门就没人看了。
他问那你呢，你要是出了事御影家怎么办。千夏睁开眼看天花板，说御影家到她这一代就她一个人，她出事就没守门人了，门要开也没人拦。沈砚说那就别出事。千夏苦笑，说门认准了她的血，它饿的时候她躲不掉。她说这话时嘴角扯了一下，像扯到了伤口。沈砚说躲不掉就让它别饿，他给它找个别的吃的。他说得很硬，像在跟自己打赌。
千夏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烧得通红的眼睛，哑着嗓子问他上哪找。沈砚没答，低头看手里两枚玉。玉凉着，但他能感到玉里那一跳一跳的活气是相柳的回应。他在心里说，相柳你要是真想回家，就别吃她。玉在他掌心里暖了一下。他攥紧了些。
千夏爷爷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说御影家的人都会熬药，守门的人自己先得把身子养好。他把碗递给沈砚，药汤黑得发暗，冒着一点苦气，说她从小怕苦但不说，你喂她喝。沈砚接过碗坐在床边，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唇边。千夏迷迷糊糊喝了几口，皱着眉嘟囔一句苦。他把碗又凑近些。沈砚说苦才去病，我师父讲的。千夏没再说话又睡过去，眉头还皱着。
沈砚放下碗，看着窗外那棵半枯的树看了很久。暮色里树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像一条伸向地下的路。那路尽头黑着。他摸出两枚玉握在手心，玉凉着，凉意里有一点活气在跳。那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起身把窗帘拉上，挡住那片暮色。千夏的呼吸在被子里一起一伏。他不会让那扇门把千夏吃掉。这是他对自己说的第二件事——第一件是别关门，第二件是护好眼前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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