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一夜没睡。
他把那张旧符摊在桌上,对着灯看了整整一夜。禁魂术的笔画他记得,师父画过的每一笔他都记得,可纸上这个版本跟他记忆里不一样——被人改过,改得极巧,只动了几个关键转折,整个术的作用就变了。
从镇魂,变成了养魂。
镇魂是压住魂,养魂是喂魂。有人在用禁魂术养什么东西,用七个人的魂喂一只轮入道,喂隧道更深处那个看不清轮廓的东西。
他半夜起来添了一回灯油。山上时师父说画符费神让他夜里少画,他总不听。如今一个人在东京的屋里画符,倒想起师父的话来了。灯芯烧得噼啪响,他把脸凑近符纸,几乎一笔一笔比对,连起笔那一小段回锋都不放过。
他画了十几遍,把改动的笔画一个个拆出来又拼回去。朱砂磨了三回,黄纸用了小半沓,桌上铺满画废的符,每一张都在同一个转折处断笔。画到第五遍他才摸到窍门——改动不在笔画本身,在笔画的次序。原版先横后竖,改版先竖后横,一横一竖的顺序换过来,整个符的气就反了。
画符先画心。师父的话在耳边响起来。心歪一寸,符歪一尺。
他定了定神,重新蘸墨,这一次一气呵成,画出一张完整的原版符。两张符并排摆在桌上,区别清清楚楚:原版的笔画像流水顺势而下,改版的笔画像钉子处处着力。
他盯着两张符看了一阵,想到一个问题——改符的人,得有多熟悉五台山的笔法,才能改得这么不动声色?师父说过,禁魂术失传几百年,山上藏经阁里只剩半卷残本。知道这套术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是谁改的?他对着空屋子问了一句,没人应。窗外传来第一班电车的声响,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天快亮时他眯了一会儿,被楼下母亲的喊声叫醒。母亲塞给他一个饭盒,说中午吃,他爸做的。又叮嘱今天放学早点回,李叔要来。他应着,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母亲认不认识一个叫玉木樱的人。母亲愣了一下,问谁。他说没事,随便问问。
到学校,第一节课下课,千夏难得主动开口。她说他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问他干嘛去了。沈砚说写作业。千夏看了他一眼,明显不信,也没追问,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他桌上。
古事记。
他低头问她,不是自己要看么。千夏说看完了,借他翻翻,里面有段话说不定用得上。他问什么话。千夏想了想,说轮入道,火之车夜行于路食人之魂,还有一句——禁之则火起,养之则成鬼。
沈砚拿书的手一顿。他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过头去翻自己的课本,像刚才那几句不是她说的。他问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查这个。千夏头也不抬,说不知道,就觉得他可能用得着。
他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几秒,把书收进书包,道了声谢。她说不谢,记得还。
他低头扫了眼课本,千夏翻到的那页是国语课的课文,讲一首写萤火虫的和歌。页边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轻得像随手画的——萤火虫飞过水面,影子留在了水里。
放学后他没直接回家,去后山那棵樱花树下,坐在树根上翻那本古事记。翻到千夏折角那页,停下来读了两遍,又抬头看树冠。黄昏的光透过花枝落下来,树影斑驳。灵真瞳里,树冠上那团小影子还在,缩在枝叶深处不动。他对着树冠说,老蹲这儿不累?没声音答他。过了一阵,一片花瓣落下来,正好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把花瓣拈起来夹进书里,合上书。
行吧。他说,你爱待着就待着。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那个陌生号码。隧道里那张符,你看过了。你师父写的,但不是你师父改的。
沈砚脚步停住,一字一字读完,回了一条——那是谁改的?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久到他以为不会再回。
你师父的师父。
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半天没动。暮色一层层压下来,东京上空的妖气在灵真瞳里打着旋,像一口没盖盖的深井。他把手机收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山那棵樱花树。树冠上的影子还在,蹲在暮色里不动。
你说这潭水到底有多深。他对那影子说。
影子当然不答。风却大了一点,樱花树哗啦啦响,像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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