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其实早就漏了。九月初,县工业局就打过招呼,说地区要来个调查组,例行核查群众来信。消息传到车间,各车间的反应不一样:一车间照常干活,二车间有人交头接耳,突击队呢?陈建军宣布了一条纪律:查账期间,各道工序照卡干,一个勾都不许少打。"咱们怕的从来不是查,"他说,"是查的时候自己先乱了套。"
所以调查组进厂那天,看见的是一台正在试车的195,一块正在打勾的记录卡,和一墙贴得整整齐齐的账。
九月十六号早上,一辆挂着地区牌照的伏尔加停在农机厂门口。地区工业局干部科科长秦向明带着两名干事进了厂,第一句话就定调子:"我们只对账,不对人。"
账是早就摆好的。陈建军把六号文原文、全厂八月工资表、突击队四月到八月的提奖明细、车间台账,四样东西一字排开放在会议室长桌上。秦向明没有先看表,先把六号文拿起来,逐字看了两遍,才伸手去翻提奖明细。
厂里给调查组腾了半间办公室,一张三屉桌,一把暖壶。秦向明不要任何人陪着,只要了两把算盘。第一把算工时,第二把算钱。他说过一句话,后来在厂里传了很久:"账这个东西,跟机器一样,要么转得动,要么转不动,没有第三种。"
查账查了三天。那三天里厂区安静得反常,连二车间平时爱说笑的几个老师傅都收了声。第一天对工资表与提奖表的分摊口径,第二天跑车间核对记录卡上的工时与台账,第三天找工人谈话。第三天下午,秦向明在突击队车间门口拦住马春生,问了一句很尖的话:"学徒漏检扣一块五,是不是变相罚跪?"
马春生把胸脯一挺:"秦科长,我上个月拿三块隐患奖。扣是卡扣的,奖也是卡给的,卡不亏心人。"
跟车的干事后来在饭桌上问科长怎么评价这学徒,秦向明只说了四个字:"卡能管人。"再没第二句。
秦向明低头在他的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笔尖顿了顿,又把那一页撕下来折进兜里。没人知道他写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还出了个小插曲:干事核到七月中旬一笔材料领用,发现领料单存根与台账差了四毛钱。消息传过来,陈建军翻出当天的记录卡,卡上第七项记着一笔毛毡垫改制的下脚料,四毛,单项列支。干事对着卡和台账核了三遍,在本子上写下八个字:账账相符,卡账相符。对账会在第四天上午开。秦向明拿算盘把提奖总额重新打了一遍:四到八月,突击队提奖累计九百二十六块四,摊到全厂职工头上,月均占标准工资百分之七点八,六号文的上限是百分之三十。"口径以内。"他说完这句,九百二十六块四,他算了三遍,三遍一致。干事在旁边打算盘,四只手打得噼啪响,全会议室的人都听着那串算珠声。会议室里绷了四天的空气松了一半。
但秦向明没有散会。他敲了敲桌面:"口径没问题,我还有两个问题。第一,匿名信里说奖金数倍于工资,最高一笔三十四块二对学徒十六块八,是两倍——数字从哪儿漏出去的?第二,这封信抄送的账目数据,精确到角,普通工人看不全这些账。"
会议室没人说话。刘振富坐在角落里,烟点着了没抽,烟灰积了半截。
那半截烟最后在刘振富手指间自己灭掉了,他也没再点。散会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起身走的,背影比来的时候驼了一点点。
郑国栋开了口:"老秦,查账是你们的权,追笔迹不是。我只说一句——账是从财务科和车间台账出去的,看账的人不止一个。谁抄给谁,你们有能力查,我们不猜。"
秦向明看了刘振富一眼,把小本子合上了:"不猜。好。"
对账结论在厂里张榜公布了三天。有意思的是围着看的工人,没几个真的在核对数字,更多的是想看看墙上那个"不成立"三个字。王守拙看完了只说了一句:"查这回,比十回表扬都管用。"
散会后,秦向明把结论留在厂里:账实相符,奖金口径合规,匿名信所反映问题不成立。他在结论页的末尾另外加了一行手写字,交到郑国栋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往后还有人来查。你这套账,就是护身符——前提是,一天都别断。"
送秦向明上车的时候,陈建军注意到一个细节:刘振富站在宣传栏底下,把那张结论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车间。他没看任何人。
回到办公室,陈建军把四样账册收进柜子,钥匙挂回原位。钱小进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队长,我头一回觉得,记账这个活儿,比修机器还硬气。"陈建军把柜门锁上,回了一句:"机器修的是铁,账修的是人。铁锈了能磨,人心要是锈了,磨不动。"
伏尔加开出去二里地,秦向明在车上对干事说了一句:"回去把县里那份初查报告再核一遍。信是八月二十九号寄的,走的是县邮电局——查查那天谁从厂里往县里打过长途。"
干事应了一声,又问:"科长,那这家厂……"
秦向明望着窗外:"厂子是好厂子。账会算,卡会管,工人眼里有活儿。"他顿了顿,"就是树了不该树的眼。省报那个方记者,下礼拜就到。她要是把这事写出去,眼就该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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