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会前一天夜里，陈建军把三本台账翻到了最后一页。四月份是硬仗：冷磨合线上新，人手只添了周长贵和马春生，月初中旬还断了三天轴瓦料。三十六台这个数，是全组八个连轴转的师傅一天一个勾攒出来的。他把表造到深夜，三档系数改了四回，最后把自己那档压下去半格——这半格压下去，别人的眼睛才不会红。
四月三十号下午，大修车间开试点首月考核会。黑板上的数字是陈建军提前写好的：突击队全月三十六台，返修率百分之一点五，材料费比基准省百分之四点七；老办法月均二十二台，返修率百分之三点八。
郑国栋坐在第一排，听完全场没插一句嘴，最后只问了财务科一句："账上过完了吗？"
财务科长点头："提奖总额二百一十三块五，都造了表。"
"发。当着大家的面发。""发。当着大家的面发。"
提奖按三档系数分：王守拙、周长贵两位老师傅各三十四块二；陈建军自降半档，拿二十八块六，他只说了一句"副队长多拿，队伍不好带"；其余按档递减，学徒马春生最低，十六块八。王守拙没上台，坐在第三排的老位置上，把三十四块二的奖券对折了塞进贴胸的兜里，谁跟他搭话都只回一句："该得的。"散了会有人瞧见，老爷子一个人绕到东墙跟前，把那张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自家名字的时候，伸手把翘起来的纸角按平了。名单念到一半，周长贵站起来把手在工装上擦了又擦，捏着那张三十四块二的奖券看了半天，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我修了二十八年机器，头一回照着纸拿钱！"
底下笑成一片，笑着笑着，不少人眼里就有点热了。
热闹里有一段小插曲。发奖之前，陈建军把全组的账贴在了东墙上。墙是灰砖墙，账是毛边纸，浆糊刷得四角都平。有老师傅凑近了眯着眼一笔一笔看，看完直点头："数目对得上工时，工时对得上车号。"这墙上的东西没什么高深，无非是把过去揣在主任兜里的账，摊开来给所有干活的看。发奖之前，陈建军把全组的账贴在了东墙上，一笔一笔念：谁的超额工时多少，谁的难度系数多少，谁扣了。念到最后一条，声音不高："马春生，四月二十六号，底盘螺栓漏检两颗，按返工处理，卡上第七项没打勾，自赔条款，扣一块五。"
马春生的脸腾一下红了，梗着脖子想说什么。周长贵先开了腔："扣得对。头一个月就敢漏检，第二个月就敢漏瓦。"马春生把话咽回去，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下回我一颗一颗打勾。"
陈建军点头："打勾不白打，下月提奖里，你查出一处隐患，单列一块钱隐患奖。"
"卡上明明写着。"散会后他把自己车间的装配卡抓在手里抖，越抖越觉得脸上挂不住。那卡和突击队的一个格式，是他上礼拜让技术员照着画的——格式画来了，勾没人当真画。刘振富头一回尝到这个滋味：规矩这个东西，学皮容易，学骨难。
同一天上午，二车间返工了一台 S195。防松垫片压反，试车时飞轮壳异响，拆开重来，赔进去十一个工时。刘振富站在钳台边上看着那片垫片，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这毛病，突击队四月里揪出来过三回，人家卡上第八项写得明明白白：垫片齿面朝外，扭矩对角分两次。
散会以后，陈建军发现东墙跟前站着几个不认识的面孔，是一车间的，正蹲着抄记录卡的格式。抄卡的工人有点不好意思："陈师傅，我们王主任说了，抄回去照着画，下月车间也上卡。"陈建军把他们让到墙根，从工具柜里抽了几张空白卡："别照抄格式，照抄章法。哪一项是替工人挡风险的，哪一项是替质量把关的，弄明白了再上。"
抄卡的事当天就传到了刘振富耳朵里。这一回他没关门，反倒在走廊里拦住自己车间的技术员，劈头问："人家的卡，凭什么咱画不出来？"
技术员嗫嚅："主任，卡好画，难的是卡背后那本账，天天记，记满一个月，比写书还费劲。"
刘振富盯着东墙的方向看了半天，扭头进了财务科的门。他跟财务的人说了什么，没人听全。只听见财务科长后来跟人念叨，问他要的是四月到六月，全车间工时、材料、返修三项的老账。
四百三十七个勾，零漏检。这几个字是钱小进写的——他现在管着全组的勾，谁打了勾谁签字，字写得比谁都工整。这个从前抄走工艺卡的愣头青，如今成了卡的守夜人。他抄卡那年埋下的心思，到这个月才算真正落了地：他不是要偷一张卡，他是想有一张自己真正懂的卡。
郑国栋晚上路过车间，看见东墙跟前还围着人，粉笔字那行小字底下又多了一行新写的：本月账，四百三十七个勾，零漏检。
厂长在墙根站了一会儿，对跟在身后的陈建军说："试点满月，账也满月了。下个月的会，你把这套账讲给全厂中层听。"顿了顿，又补一句，"有人已经往地区递话了，说你们的奖金发得不合规。话我先给你搁这儿——账干净的，谁递话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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