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孟雪走到老张面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招牌上那盏灯忽明忽暗，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择菜。她抬头看见我，又看见我背上瘦得脱了相的孟雪，手里的菜叶子撒了一地。
“这……这是你妹？”
我点头。把孟雪从背上放下来，让她坐在条凳上。她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胳膊，像只受了惊的猫。老板娘赶紧去后厨端了碗热汤出来，搁在孟雪面前。
“先喝口汤。别着急。”
孟雪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她才端起碗，手在抖。她喝了一口，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五块三，放在桌上。
“欠你的。双倍。现在只有这些，剩下的我以后还您。”
老板娘把那张钱推回来。“不收你钱了。这碗汤也不要钱。”她又看了一眼孟雪，叹了口气，“先让孩子吃点东西吧。”
我没再推。我坐到孟雪旁边，跟老板娘要了一碗面。老板娘转身进后厨，脚步比上次快。
面馆里还有一桌客人。四个人，坐在角落。从我和孟雪进来起，他们就没动过筷子。桌上摆着四碗面，已经坨了。我没回头看。但我后背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
孟雪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小声说：“哥，妈还活着吗？”
“嗯。”
“他们说，妈在天门地牢第三层。只有张天能有权利放人。”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我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嚼。
“哥，你能救妈吗？”
我把面咽下去说道“能。”
角落那桌人站起来了。我听见椅子腿刮地砖的声音。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他走到我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把一把匕首拍在桌上。
“孟凡。”
我看着他问道你们是“谁？”
“黑蛇会，刀哥。”他身子往前倾，压低声，“周敬之让我来问问你——你出狱了，为什么不先来找我们？”
我看着他的脸。那道疤。从眉骨到嘴角。十年前，城南仓库。我被按在地上，有人踢了我后脑勺一脚。我趴在地上，侧脸贴着水泥地，看见一双皮鞋停在我眼前。皮鞋上沾着血。不是我的血。是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的血。然后那双皮鞋抬起来，踢在我后脑勺上。
那个人脸上，有道疤。
“十年前，城南仓库。”我说。
刀哥愣了一下。“什么？”
“你踢了我一脚。”我把筷子放下，“后脑勺上到现在还有疤。”
刀哥脸色变了。他伸手去抓桌上的匕首。我先动了。我两根手指夹住匕首刀尖，轻轻一折。刀尖断了。我把断掉的刀尖弹出去。它钉在刀哥耳朵后面的墙上，削掉他一缕头发。
刀哥没敢动。他身后三个人也没敢动。
“回去告诉周敬之“也告诉张天。我孟凡回来了。我妈在哪，我妹被关了多久，十年前谁动的手——一笔一笔的老子慢慢跟他们算清楚。”
刀哥站起来，退了两步。他的脸在抽。他说：“你妹身上的禁制，只有天门能解。你等着。”
他们走了。面馆的门被摔得哐当响。
孟雪端着碗，看着我。“哥，什么是禁制？”
我摸了摸她头发。她头发又干又涩，打了很多结。我一点一点给她捋开。
“没事。哥会解。”
当晚，孟雪睡在面馆后厨的小隔间里。老板娘给她铺了张旧毯子。我坐在外面板凳上守着。
半夜，孟雪突然开始发烫。她浑身滚烫，嘴里说胡话。“妈……妈别走……别丢下我……”
老板娘把后厨能用的退烧药全拿出来了。没用。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发紫，整个人蜷成一团，牙齿打颤。
我知道这是什么。禁制。天门在孟雪体内种了一道内力，定期发作，逼她听话，逼她不敢跑。这种手段，天狱里的盲眼妇人教过我。她说，这叫“锁魂针”。解法只有一种——九针透穴。
可我手边没有针。
盲眼妇人教我的时候，是用银针演示的。没有银针的时候，她教我用指。指为针，内力为引。我让老板娘按住孟雪。我伸出食指，内力凝于指尖。
第一针，锁骨下。孟雪疼得叫了一声。第二针，心口。第三针，第四针。老板娘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按着孟雪的肩膀。第五针，第六针。第七针的时候，孟雪嘴里吐出一口黑血。第八针。第九针。
孟雪安静了。她额头上的汗慢慢消了，嘴唇恢复了血色。她睁开眼，看着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哥，我不疼了，你别担心。”
我瘫坐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面馆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周敬之站在门口。他身后这次带了二十个人。他看着我，看着我手边那口黑血，皱了皱眉头。
“孟凡，你把她体内的禁制解了？”
“解了。”
“那你就得替她扛。”周敬之抬手。二十个人同时涌进来。
我站起来。孟雪拉住我的手。“哥……”
我把她推到老板娘怀里。“躲好。”
我转身，面对二十个人。周敬之站在最后面，双手背在身后。
“张少让我带给你最后一句话——你妈在天门地牢第三层。你想见她，三天后，天门大门为你打开。有种你一个人来。”
我看着他。“不用三天。”
我抬脚往前走。周敬之的人围上来。我出拳。第一拳，断三根肋骨。第二拳，碎一面墙。第三拳——
周敬之的脸白了。
他带来的二十个人，还剩十二个能站着。
周敬之往后退了一步。我顺势往前压了一步。他身后那些黑衣人挡在他面前，但没有一个人敢先动手。我盯着周敬之的眼睛。
“回去告诉张天。”我说，“三天后，我会去天门。但我不是为了见他。我是为了接我妈。”
周敬之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他带来的那些人，也一个一个让开了。
我回过头。孟雪站在老板娘身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冲她笑了一下。
“哥出去一趟。你在这等我。”
“哥，你去哪？”
“去拿回属于咱们的东西。”
我走出面馆。夜风灌进来，吹在我脸上。我抬头看了一眼城北那栋黑色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只巨兽趴在城市中央。
我迈开步子往城北走。赤脚踩在柏油路上，一步一个脚印。
走了三条街，我停住了。前面的巷子里，站着一个人。白发老者，拄着竹杖。他的脸在路灯下看不太清，但那个身形我太熟了。
天狱九人之一，教我拳法的那个老东西。
“师父？”
老者转过身，看着我。他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他笑了一下。
“臭小子，出狱也不先来找我。”
“你怎么在这？”
“我一直在这。”他用竹杖敲了敲地面，“从你出狱那天起，我就跟着你。你打保安，我看见了。你救你妹，我看见了。你解禁制，我也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现身？”
“因为时候没到。”他往前走了一步，竹杖点在我胸口，“现在时候到了。天门地牢第三层，你一个人进不去。”
“为什么？”
“因为地牢门口，坐着九个人。”他看着我，“那九个人，跟我打了一辈子。他们守在那，就是为了等你。”
“等我？”
“等你来破局。”他笑了，“你以为天狱关的是我们九个？错了。天狱关的，是你。我们九个进去，就是为了教你。教你十年，教你出来破这个局。”
我盯着他。
“什么局？”
“天门的局。”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栋黑色大楼，“张天不是天门之主。真正的天门之主，是你妈。张天只是替她坐了那把椅子。而你妈，被关在地牢第三层，用她自己的内力，锁着一个不该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者没回答。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三天后，你进天门。地牢门口那九个，我来挡。你只管往下走。走到第三层，见到你妈。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你会知道，你为什么叫孟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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