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钱科长来了小院。
他没开车,坐公交来的,下车又走了两条巷子,进门时后背湿了一片。
他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没急着打开。
"你们昨晚进的那家,报警了吗。"
"没有。"林默说。
"那就好。"
钱科长抹了把汗。
"我今天来,是跟你们说一件事。东西你们别再往外拿了。"
苏晴皱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现在起,那本账,不能离开这个院子。"钱科长说,"原件我要封存,走固定程序。你们要用,我给你们复印件,盖我的章。"
李浩急了。
"那我们要是被人抄了呢。"
"谁抄谁犯法。"
"他们犯的法还少吗。"
钱科长没接。
他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两个透明袋,又拿出一本登记簿。
"来,登一下。"
林默把册子和收条拿出来,一样一样放进去。
钱科长在登记簿上写,写完让林默签字。
签完,他把两个透明袋放进公文包,扣好。
"三份复印件,明天给你们。"
"钱哥。"林默说,"那个环宇。"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钱科长把公文包抱在怀里,"我昨晚回去查了一夜。"
"查到什么。"
"查到两个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环宇国际在三年前那份协查函之后,改过一次名。它现在叫环宇国际(中国)投资有限公司。中间加了两个字。"
"加字有什么用。"
"有用。"钱科长说,"加了'中国'两个字,它在境内的登记编号就变了。旧编号查不到,新编号是干净的。"
李浩骂了一句。
"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我个人的一个猜测。"钱科长说,"你们别往外传。"
"您说。"
"它敢在名字里加'中国'两个字,说明它背后有人在替它办手续。"
钱科长看着林默。
"办这种手续,不是一个公司能办成的。"
小院里静了几秒。
苏晴先开口。
"钱哥,您这话……"
"我知道我说到哪儿了。"钱科长站起来,"就到这儿。"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林默。"
"在。"
"今天下午,云顶有人请你。"
林默一愣。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请柬是我一个老同事转给我的,他现在在云顶管后勤。"钱科长说,"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几点。"
"四点。"
"还是那个包厢?"
"不是。"钱科长说,"顶层,叫云顶厅。那地方一年开不了几次。"
"谁请。"
"请柬上没写名字。"钱科长说,"只印了一个字。"
"什么字。"
"周。"
下午三点五十。
林默站在云顶的铜门外。
这次没有人拦他。
他一进门,穿马甲的人就迎上来,双手把一张卡递给他。
"林先生,请上顶层。电梯在后面。"
"我的手机。"
"手机请留在前台。"
林默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录音笔呢。"
林默看他一眼。
"我没带。"
那人笑了笑,没搜身。
林默摸了摸衬衫第二颗扣子。
那个圆片还在。
电梯是观光的,四周是玻璃,能看见外面的天。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
电梯一直到顶,门开了。
外面是个圆形的厅,直径大概二十米,一整圈都是落地窗。
地上铺着深色地毯,中间摆了一张长条桌。
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套茶具,和一个文件夹。
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多岁,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穿一件深色的衬衣,袖口扣着。
他没站起来。
"坐。"
林默走过去,在桌子另一头坐下。
那人把文件夹推过来。
"先看看这个。"
林默打开。
第一页是一张支票的复印件。
金额那栏印着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七个零。
第二页是一份聘用合同。
甲方是环宇国际(中国)投资有限公司。
岗位一栏写着:投资顾问。
薪资一栏写着:面议。
第三页是一张表格。
表格上是三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第一个是林守义。
第二个是苏振海。
第三个是韩长顺。
"这是什么。"
"六个数字。"那人说,"一个月的报酬。"
林默抬头。
"你是周明远。"
"我姓周。"
"你要我干什么。"
周明远伸手,把桌上的茶壶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倒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滴没洒。
"我要你停手。"
"停手之后呢。"
"之后你就是这单子里最年轻的那个。"
林默看着他。
"你给我看这三个人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都拿过这个数。"
周明远把茶杯推到一边。
"你父亲拿到过。苏晴的父亲拿到过。韩长顺拿到过。"
"我父亲没拿。"
"他拿了。"
林默的手指在膝盖上绷紧。
"他没拿。"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死的时候,家里连棺材钱都是借的。"
周明远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钱可以不花。"
林默没说话。
"有些人拿了钱,一分不花,就存着。存着不是为了花,是为了有一天能拿出来给谁看。"
"给谁看。"
"给他儿子。"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下。
他后颈的凉意来了。
这次来得很猛,像一盆凉水从后脑勺浇下去。
【谎言识别 · 触发】
【对象:周明远】
【语句总量:四句】
【判定结果:】
【第一句"我要你停手":真。】
【第二句"他们都拿过这个数":假。三人中至少一人未收到款项。】
【第三句"你父亲拿到过":假。】
【第四句"存着是为了有一天给谁看":无法判定。该语句为推测性表述。】
【警告:对象具备反识别特征。第四句为诱导性表述,目的为引导听者自行补全意图。】
【提示:不要接他的下半句。】
林默睁开眼。
周明远正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您刚才那句话。"
"哪句。"
"存着给儿子看。"
周明远端起茶杯。
"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句话是您编的。"
周明远的手停在半空。
两秒。
他把茶杯放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父亲那本账上,最后一页记着三个数字。"林默说,"我以前以为是账号。"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那是生日。"
周明远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有明显的表情。
"谁跟你说是生日。"
"没人跟我说。"林默说,"是我自己看懂的。"
周明远把身子往后靠进椅背。
"那你说说,那是谁的生日。"
林默站起来。
他走到落地窗前,往外看。
从三十几层往下看,整座城铺在云底下,楼都变小了,路像线。
"我要是说对了,您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我要是说错了,我今天就从这走出去,东西我不要了,人我也不查了。"
周明远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默转过身。
"那三个数字,是一个孩子的生日。"
他停了停。
"那个孩子,今年应该十九岁。"
周明远的手,慢慢从桌面上收了回去。
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落地窗外的云都移过了一整片。
"你怎么算出来的。"
"账上记的日子是六年前的腊月。"林默说,"三个数字,前两个是月份和日期,第三个是年份的后两位。我一开始以为是账号,可账号不会用腊月。"
"腊月是农历。"
"所以那不是银行的日子,是人记下来的日子。"林默说,"一个人记一笔钱,为什么要在旁边记一个农历的生日。"
"为什么。"
"因为那笔钱是给那个孩子存的。"
林默走回桌边。
"您刚才说,有人拿了钱不花,存着给儿子看。"
"我说错了?"
"您说错了两个人。"林默说,"我父亲没拿钱。苏振海也没拿。"
"那韩长顺呢。"
"韩长顺拿了。"
周明远沉默下来。
他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你想问什么。"
"我要问的,跟我父亲没关系。"
林默说。
"我要问的是:那笔钱,是给谁的孩子的。"
周明远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真的不查了?"
"我要是猜错了,我现在就走。"
"你要是猜对了呢。"
"您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那孩子在哪儿。"
周明远把文件夹拿起来,抱在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跟林默刚才站的是同一个位置。
"那笔钱,是我经手的。"
"我知道。"
"经手不等于拿。"周明远说,"我这辈子经手的钱,能把这个厅铺满三层。我自己拿的,不到一层。"
"那孩子是谁的。"
"是一个工人的。"
林默的呼吸慢下来。
"什么工人。"
"长兴机械的工人。"周明远说,"九年前冬天,车间里出了事故,一台旧车床的防护罩掉了,一个人把手绞进去了。"
"人呢。"
"人没死。"
"那笔钱呢。"
"赔偿款。"周明远说,"厂子没钱赔,走的是我们的渠道,先垫付。垫付的钱从哪来,账上得有出处,所以记在那一页。"
"那为什么记我父亲的名字。"
"因为借名。"周明远说,"钱从环宇出去,得有一个境内的人接。你父亲签了字。"
"签了字就等于拿了?"
"不等于。"周明远说,"但账上是这么记的。"
林默的手握成了拳。
"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周明远转过身。
"我不知道。"
【谎言识别 · 触发】
【对象:周明远】
【语句:"我不知道。"】
【判定:假。】
【追加:他知道。他不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面板灭了。
林默盯着他。
"您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我知道那孩子被送去了哪儿。"周明远说,"我不知道的是,他现在变成了什么人。"
"送去了哪儿。"
周明远走回桌边,把文件夹放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文件夹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把文件夹转过来,推到林默面前。
封面上写着:城南,第三福利院,二〇〇七年。
"那孩子叫陈默。"周明远说,"跟你名字里那个默,是一个字。"
林默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您说什么。"
"我说他叫陈默。"
周明远把笔帽扣上。
"你父亲当年签那个字,不是为了钱。"
"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能活到十九岁。"
林默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落地窗外的云散开了,一道阳光直直地打进来,照在长条桌上,把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
"您今天请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完全是。"
周明远把文件夹收回去。
"我还想请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下周有一场会。"周明远说,"在市里,经济形势座谈会,来了很多人。我想请你去听。"
"我凭什么能进。"
"凭这个。"
周明远从桌上拿起一张卡片,放在文件夹上。
卡片是白色的,印着一行字:特邀列席。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那天方启年也会在。"
林默抬起眼。
"他会在会上做一件事。"周明远说,"那件事做完,我就保不住他了。"
"保不住?"
"我从今天起不保他了。"
周明远把卡片推过来。
"你拿走这张卡,就等于替我把话传出去了。"
"传出给谁。"
"给所有想知道的人。"
林默没接。
"您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今天上来了。"
周明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六年了,你是第一个上到顶层,还站着走出去的人。"
林默把卡片拿起来。
卡片很轻,薄薄一张。
他把它放进上衣口袋。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那个孩子。"林默说,"陈默。他今年应该十九。"
"是。"
"那他现在在哪儿。"
周明远放下茶杯。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该问谁。"
"该问那个当年把他送进去的人。"
"谁。"
周明远看着他。
"你回去问你舅奶奶。"
林默的手僵在口袋里。
"她?"
"她当年是棉纺厂的挡车工。"周明远说,"出事那台车床,是从棉纺厂借的。借车床的人是你父亲,押手续的人,是她。"
林默的喉咙发紧。
"她知道。"
"她知道。"周明远说,"这六年她一直等着有人来问。"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林默靠着玻璃。
观光电梯能看见外面,云在脚下,一层一层往下沉。
他拿出那张卡片,看了一眼。
特邀列席。
然后他想起周明远最后那句话。
"她这六年,一直等着有人来问。"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大厅里站着一个人。
是唐九。
他还是那件深灰西装,看见林默出来,往前迎了半步。
"林先生。"
"嗯。"
"老板让我送您一句话。"
"什么话。"
唐九笑了笑。
"他说,您上去了,也下来了。这六年里,上去的人有四个,下来的只有两个。"
"那两个现在在哪儿。"
"一个在跑长途。"
唐九说。
"另一个,在您家院子里。"
林默的脚步停住。
"魏哥?"
唐九没有回答,只是往旁边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口有车,送您回去。"
林默走出铜门。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开机。
十几条未接来电。
全是李浩的。
最新一条是两分钟前,只有四个字。
"默哥,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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