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三份备份分好了。
一份装进牛皮纸袋,牛皮纸袋封了三道胶,早上交到了钱科长手里。钱科长接过去,没多话,只说了一句,面谈要录像,命比道理管用。一份存进手机云盘,密码他改了三回才满意。还有一份,他揣进怀里,是个格式化过的空U盘。
他盯着那只空U盘,想起三天前魏特助塞给他材料时的手。那时候魏特助就说,方启年不是省油的灯,真到了摊牌那天,别信他任何一句话。如今魏特助自己落在了方启年手里,这话倒更像一句谶。
林默不是没怕过。一个人走进对方的局,门一关,外头是谁都不知道。可他更怕的,是父亲那半本账,到他这辈就烂在抽屉里。
面板在视网膜上亮了一下。
"危机预警:单独赴约,脱身概率偏低。建议携带接应,或延后行动。"
他关了面板。接应是李浩,约好了,两小时没消息就报警。这是他头一回主动走进方启年的局。以前,都是方启年从天而降。
茶几上摊着父亲的半本账。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七个字还在:造孽,总有一天要还。
六年前的那个晚上,父亲就是抱着这本账,被带走问话的。回来后,人瘦了一圈,再没提过厂里的事。林默那时候还小,只记得父亲摸着他的头说,账是清白的,迟早有人还。
他起了早,煮了碗面,汤没喝完就凉了。李浩在楼下按喇叭,他拎着包下楼。
"你真一个人去?"
"他说一个人。"
"那我跟着,在巷口等着。他敢动你,我立马拨钱科长。"
林默点头。"带上录音笔。听见不对,全程录。"
"放心。"李浩把车钥匙攥得死紧,"哥,这趟回来,咱把账彻底平了。"
林默没接这话。平不平,得看下午这场。
李浩的车在巷口停稳,林默推门下去。恒远茶馆的木牌匾漆皮剥落,里头飘出陈年茶味。他踩着吱呀的楼梯上到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门半掩,沉香钻出来。面板在进门前一刻又亮了一次,红字跳出来:危机预警,环境封闭,建议保持通讯畅通。他把手机攥紧,推了门。包厢不大,方启年坐北朝南,门口到他之间,隔了整张檀木桌。退路在身后,林默记在心里。
方启年穿件灰麻对襟,戴副老花镜,远远看像个退了休的老教授。
"林默,坐。"他亲手斟了杯茶,"你父亲当年,也爱喝这个。碧螺春,明前的。他坐过这间屋子,就在你眼前这个位置。"
林默没接茶。茶香绕着,他却只闻到六年前的那股铁锈味。
林默没坐。他站在门边,后背贴着墙。方启年越是把父亲挂在嘴边,越说明这笔账,方启年记得比谁都清楚。
林默没坐。"魏特助呢。"
"急什么。"方启年把茶杯推过去,"先聊聊。你递到工商的那叠材料,我看了。抵账合同七份,批文复印件,设备清单。不错,齐活。"
他笑了一声。
"可惜,都是复印件。"
"复印件,工商局那边,顶多立个案。"方启年端起杯,"要动真格,得要原件。你手里的,是复印件。魏特助藏的那份,我搜过他住处,没有。所以嘛,你手里,没牌。"
林默没拆穿,只听着。
"李浩昨天,往U盘里又拷了一份。"方启年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我的人看见了。把那份,和你怀里那份,一起给我。工商的案子,你撤了。咱们,就算扯平。"
这是第一张牌。林默听出来了。方启年只盯住了李浩那一份,并不知道备份已经出了三处。
包厢外头有人影晃了一下。林默余光扫到,是方启年带来的两个人,守在楼梯口。
面板又亮。
"危机预警:包厢外两人,无善意。建议保持门口视线。"
"我要说不呢。"
"那你的魏特助,今晚就少一根手指。"方启年语气很轻,像在说天气,"你父亲那半本账,我也替他烧了。一把火,干干净净。"
面板在林默眼前闪了红。
"谎言识别:对方称账已烧毁,判定为虚假。"
林默垂了垂眼。父亲那本账,他昨晚才在仓库想起,正本压在钱科长那儿。方启年烧不了他没拿到的东西。
门开了。两个壮汉架着魏特助进来。魏特助瘦了一圈,嘴唇干裂,颧骨高高地支着,左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红印,脚步拖在地板上,沙沙地响。眼神却还醒着。
"小林。"他哑着嗓子,"别交。"
方启年摆手,壮汉把魏特助按在墙角。"魏特助这几天,茶喝得不少。他也想通了,当年那笔账,是他经的手,白纸黑字,赖不掉。"
"我经的手,也是你让我经的。"魏特助咬着牙,"第七份合同,批示人写的是你。"
方启年脸沉了一瞬,很快又松下来。"旧事重提,没意思。"
"搜他。"他朝壮汉抬了下巴。
一个人上来,把林默里外摸了一遍,从怀里掏出那只U盘。"方总,就这个。"
方启年接过去,在指间转了转,插进随身电脑。"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林默说。
"耍我?"
"你让我带手里所有的东西。"林默说,"我带了。东西,不在U盘里。"
方启年的眼神变了。他这才意识到,林默从进门起,就没慌过。
林默掏出手机,点开一条短信,屏幕转向方启年。
"钱科长半小时前回的。宏宇仓库,封条已贴,拍照存档。韩长顺那番话,录了音。你今晚在这儿品茶,工商那边,批文原件还压在钱科长抽屉,第七份合同的复印件,也早给了他。"
方启年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像是要拨个电话核实。林默把手机收回去。
"不用打。"他说,"你打给谁,都晚了。"
方启年抬眼,第一次没了那副闲适。
"第七份合同。"林默说,"魏特助藏的那份,批示人方启年,落款六年前的今晚。它现在,不在你手里。"
方启年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林默,你比你父亲狠。"
他顿了顿,目光凉下来。
"你父亲要是看见你这么折腾,不知是高兴,还是后悔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林默盯着他,一字一句。
"我父亲说,账是清白的。还的人,不该是我,是你。"
方启年盯着屏幕,半晌没说话。沉香燃到尽头,一缕青烟直直地立着。
"你以为掀了这批设备,就能翻你父亲的案?"他忽然说,"六年了,经手的人换了一茬。你动的,不过是冰山上的一角。"
"一角,也是角。"林默说,"先从这一角撬。"
方启年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蝇。"滚。带上你那废人。"
林默扶起魏特助,往外走。到门口,方启年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你以为,这就完了?你妈那边的亲戚,我也能请来喝杯茶。"
面板在林默眼前一闪。
"谎言识别:对方称可胁迫亲属,判定为虚张声势。"
林默脚步没停。方启年这会儿,连魏特助都捏不住,还能捏谁。
巷口,李浩的车还停着,见两人出来,猛地推门。
"魏哥!"他扶住魏特助,回头瞪林默,"你他娘的没事吧?"
"没事。"林默坐进副驾,"先送钱科长安排的地方。"
魏特助瘫在后座,喘了半天,忽然攥住林默的袖子。
"小林。方启年,也是替人办事的。"
"替谁。"
"姓周。"魏特助闭上眼,"上头那位,你动了,才刚开头。方启年怕的,也是这个人。"
车开出老城区,林默靠在椅背上,回想方启年那句冰山一角。方启年怕的也是上头那个人,那就说明,周,才是真正的裂缝。他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这场仗,有得打。
车进小院,钱科长的两个手下迎出来,把魏特助扶进里屋。林默站在丝瓜藤下,掏出烟,没点。夜风把藤叶吹得哗啦响。林默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被人请去喝了一回茶,再没回来。今天,他亲手把人从那间屋子里领了出来。
面板静静浮起一行:积分加二十,当前可用技能,危机预警、谎言识别、数据回溯、商业洞察。
他把烟收回去。父亲那半本账的最后一页,七个字又浮上来:造孽,总有一天要还。
还的时候,才刚到门口。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