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没有回出租屋。他在园区门口拦了辆早班出租,报了城东一个地址,那是李浩的住处。他坐在后座,把贴身的U盘又摸了摸,硬邦邦的,还在。
车开到城东,天已经全亮了。他敲开李浩的门,李浩穿着睡衣,揉着眼睛,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你真跑了一宿?”李浩关上门,压低声音问。
“嗯。”林默说,“电脑让人收走了。U盘还在。”
“那报警那条,我还撤不撤?”李浩问,“你昨晚说得那么严重,我到现在心里都悬着。”
“先留着。”林默说,“等我把U盘里的东西看明白了,再定。”
他借了李浩的电脑,把U盘插上。U盘里存着昨晚从恒远旧系统导出的东西,三百万走账的凭证底稿,还有那批抵账合同。他点开抵账合同的扫描件,一张张看过去。
合同一共有七份,采购方写的都是恒远贸易,可收货地址,填的却是宏宇控股的注册地。他翻到最后一份,落款处签着两个名字,一个是周利民,另一个,他昨晚看过,一时没想起来。
他盯着那个名字,忽然坐直了身子。他记起来了,那名字,是他父亲当年厂里的一个合伙人,姓韩。父亲出事前半年,两人闹掰了,姓韩的退了股。
他指尖一顿,又往上翻了翻。七份合同里,有一份的签字时间,正好是姓韩的退股之后那一个月。他心里那根线,猛地绷紧了。
“李浩,你帮我查个人。”林默说,把屏幕转过去,“韩长顺。我父亲当年的合伙人。查查他,现在还在不在做生意。”
李浩接过鼠标,应了一声,打开网页搜了起来。林默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脑子里把昨晚的事,又过了一遍。
陈永年说,账背后高出好几层。他原本以为,那几层是周明远、陈永年这些人。可姓韩的名字一出来,他忽然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父亲的公司,当年是被人做空的。做空,需要里应外合。外头有陈永年、周明远这些人接账,里头,得有人递消息。姓韩的,就是那个里头的人。
“查到了。”李浩忽然开口,声音沉了下去,“韩长顺,六年前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叫远航实业。法人,是他自己。”
“远航实业?”林默重复了一遍,心跳快了一拍。这名字他不陌生,远航实业,是这两年本地商圈里,新冒出来的一个名字,拿过几块地,做过几单大生意。
“他那个远航实业,跟恒远、宏宇,有没有来往?”林默问。
李浩又查了一阵,摇头。“明面上查不到。不过这家公司,注册地址,跟宏宇控股,在同一栋写字楼。”
同一栋写字楼。林默心里那根线,越绷越紧。姓韩的,他父亲当年的合伙人,退股之后,跟做空他父亲公司的宏宇,居然在同一栋楼里办公。这不是巧合。
他靠在椅背上,把时间线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父亲公司出事前半年,韩长顺退了股,闹得很难看,他记得父亲那阵子回家,总是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一句话不说。
退股之后那一个月,韩长顺就注册了远航实业,跟宏宇搬进了同一栋楼。而厂子出事,正好也在这前后。这一环扣一环,时间贴得太紧了,紧得让人没法当它是巧合。
“林默,你想过没有。”李浩忽然开口,“你父亲当年,跟韩长顺合伙,厂子出事前半年,他突然退股。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厂子要出事,才提前抽身?”
林默心里一沉。这个念头,他不是没闪过,只是一直不敢往深里想。现在李浩把话挑明,他不得不正视。韩长顺提前退股,躲过了厂子倒闭那一劫,转头就跟宏宇搭上了线。
“要是这样,那韩长顺当年退股,就不是闹掰,是早就跟外头的人,商量好了。”林默说,声音发沉,“他退股,是为了撇清关系,好让做空的人,放手去干。”
“那他这么做,图什么?”李浩问。
“图厂子。”林默说,“图那些设备,图那块地。他不做实业了,去做资本,做的还是从老朋友手里啃下来的肉。”
他说完这话,胸口堵得慌。他父亲一辈子老实做厂,到头来,被最信任的合伙人,跟外人联手,拆了个干净。这笔账,他越想越清楚,也越想越冷。
“先别急。”李浩说,“你手里有抵账合同,有证据。只要查实韩长顺跟宏宇、恒远的往来,他跑不了。”
林默点头,正要开口,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公司人事发来的消息,通知他,今天上午十点,到总部一趟,有人事调动要当面谈。
人事调动。林默看着这几个字,心里明白,这不是普通的调动。昨晚他刚保住了U盘,今天一早,公司就叫他去总部。这条线,比他想的还要急。
“我得先回公司一趟。”林默对李浩说,“U盘先放你这儿,你看好。要是中午我没消息,你就按昨晚说的办。”
“又让我报警?”李浩问。
“对。”林默说,“不过这回,你得先把U盘里的东西,备份一份。我不在你那儿,也得有人知道,这东西在谁手里。”
李浩看着他的眼睛,点了头。他拿起U盘,又拿起另一个空U盘,当着林默的面,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地复制了过去。
林默看着两份U盘都亮了绿灯,才站起身。“我走了。你记住,别冲动,也别跟任何人提这事。”
“你当心。”李浩送到门口,补了一句,“林默,你要是觉得不对,就别硬撑。保命要紧。”
“我知道。”林默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到公司总部,已经九点四十。他坐电梯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沉。
十点整,人事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敲门进去,看见屋里坐着的,不只是人事经理,还有周明远,和另一个人,一个他没见过、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周明远看见他,笑了一下。“林默,坐。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当面跟你说清楚。”
林默坐下,没接话,先扫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那人坐在周明远旁边,从始至终没看他,低头翻着一份文件。
“这位是远航实业的韩总。”周明远介绍,“韩总,这就是林默。”
林默心里,猛地一沉。韩总。他刚在李浩那儿查到,韩长顺的远航实业,就在宏宇那栋楼里。他还没去查,这个人,今天就先一步,坐在了他面前。
姓韩的中年男人这才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林默,久仰。”那人说,“我姓韩,韩长顺。”
林默看着他,没说话。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韩长顺,他父亲当年的合伙人,退股之后做空了他父亲公司,现在又堂而皇之地坐在他面前。他忽然明白,陈永年说的“高出好几层”,最上面那一层,可能就是眼前这个人。
“韩总,久仰。”林默开口,声音很平,“我父亲的事,您应该还记得吧。”
韩长顺看着他,没有回避,反而笑了一下。“记得。你父亲,是个好人。可惜,太认死理。”
“太认死理,是什么意思?”林默问。
“意思就是,有些账,该翻篇就得翻篇。”韩长顺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林默,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叙旧的。是想告诉你,你昨晚在恒达物流园,拿走的那个U盘,最好,给我交出来。”
林默心里一凛,面上没露。“韩总,我昨晚,拿走的不是U盘,是台旧电脑。电脑,我已经交给公司的人了。”
“电脑是次要的。”韩长顺说,“我要的,是U盘里那几份抵账合同。”
林默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他没说U盘在李浩那儿,也没说备份了两份。他只是看着韩长顺,一字一句地开口。
“韩总,那几份合同,我还没看完。”林默说,“您这么急着要,是不是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韩长顺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他看了林默很久,才开口,声音沉了下来。“林默,你跟你父亲,真是一个性子。可惜,你父亲当年,就是栽在这个性子上。”
“那韩总,您是打算,也让我栽一回?”林默问。
韩长顺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我给你两天。”韩长顺说,“两天之内,把那几份合同的原件,送到我手上。你要是办不到,你父亲当年那家厂子的下场,你可以自己掂量。”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办公室里,只剩林默、周明远,和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人事经理。
周明远看着林默,叹了口气,像是有点惋惜。“林默,我早劝过你,别碰这摊子事。韩总不是陈总,他手底下的路子,比你想的野得多。”
“周总,您知道多少?”林默问,“韩长顺跟我父亲当年的事,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周明远没接话,过了半晌,才开口。“林默,我只能告诉你,你父亲那事,盘根错节。你一个人,翻不动。”
林默站起身,没再看周明远,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
“周总,翻不翻得动,得翻过才知道。”林默说,“我父亲那厂子,我不会让它白没。”
他走出人事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摸出手机,给李浩发了条消息。“韩长顺亲自来了,要U盘里的合同。你按原计划,把备份看好。今晚,我去你那儿,看合同。”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心里那团火,烧得又旺又冷。他抬眼望向前方,走廊尽头那扇窗,外头的阳光正亮。他知道,今天这趟,才是真正开战的开始。
他走出公司总部,没有立刻回工位。他站在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把手机里的抵账合同,又翻了一遍,翻到那批设备的编号,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
他父亲当年那家厂子,他小时候放学常去,见过那些设备在车间里轰隆作响。如今,那些设备躺在宏宇的仓库里,他父亲却早已不在了。他盯着屏幕,站了很久。
半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才迈开步子,朝公交站走去。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韩长顺给他两天,他不需要两天。今晚,他就要去李浩那儿,把那些合同,看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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