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监察院值房的烛火已经燃到第三根。慕海将那半截黑布、泥地拓印下的靴印图样、王生的口供笔录一一铺开，整齐陈列在案上。窗外秋雨初歇，檐角水珠断续坠落，敲打青石板，滴答声响，宛如更漏缓缓计数。
萧楚河按刀立在一旁，肩头凝着未散的夜露，靴底还沾着城郊的湿泥。他方才匆匆赶回，气息未平。
“慕兄。”萧楚河压低声线，“果如你所料，王伍的尸体已经被人动手处理了。”
慕海并未抬眼，指尖依旧落在案卷之上：“细细说来。”
“黄昏时分，两名男子自称是王伍的堂兄，持朱正文亲笔批下的文书，从大理寺将尸身领走。我暗中尾随追查，那二人根本不是王伍的亲属，不过是城南市井里收了钱财的闲汉。”萧楚河顿了顿，语气愈发沉肃，“尸体一出大理寺，便被直接运到西郊林子，一把大火焚了。火尚未燃尽，两人便匆匆脱身离去。”
烛火猛地一跳，光影在慕海脸上摇曳。
萧楚河凝神望着他，本以为慕海会震怒，或是拍案而起。可慕海只是静静端坐，指尖轻轻摩挲那截撕裂的黑色织物。良久，才缓缓开口。
“可看清王伍身死之时，身上穿着何物？”
萧楚河颔首：“一身灰色麻衣。”说到这里，他眉头紧锁，面露怅然，“只是如今尸身焚烧殆尽，已然死无对证。”
“这并非最关键之处。”慕海缓缓摇头。
萧楚河一怔：“不是关键？那症结究竟在哪？”
慕海抬眸，灯火在眼底漾起一层冷光：“是王生为何会亲口认罪。”
“想来是王兄当时惊惧过度，挥刀自卫，见对方倒地，便认定自己杀了人。寻常人遇上这般场面，难免心神大乱，换作旁人，多半也会如此。”
“不对。”慕海轻轻摇头，随即起身，伸手取下墙上悬挂的斗笠。
“慕兄，你要去往何处？”萧楚河连忙上前一步。
“再去大牢，面见王生。”
“我随你一同前往！”
“不必。”慕海抬手拦住他，“陷害王生的人不会留给我们太多时间，分头行事。萧兄，劳你去彻查王伍生平，查清他近几日接触过哪些人。”
“好。”萧楚河郑重应下。
二人并肩走出监察院大门。
临分别时，萧楚河沉声叮嘱：“慕兄，万事小心。”
慕海微微点头，转身走入沉沉夜色。
时至戌时，绵绵细雨仍未停歇，长街之上行人寥寥。慕海戴好斗笠，压低帽檐掩住面容，快步朝着大理寺方向前行。
行至半途，幽暗巷口骤然窜出五道黑影。五名黑衣蒙面杀手一字横拦，彻底封死前路。
“慕大人，这般雨夜，这是要去往何处？”为首之人嗓音沙哑，在雨雾中传来。
慕海不答，平静反问：“是司马至御派你们来的？”
那人没有承认，只一声冷笑：“此事慕大人不必知晓。”
一旁一名杀手按捺不住，低声催促：“和他废话什么，直接动手！”
慕海脊背微沉：“当街刺杀朝廷命官，你们可知其中后果？”
为首杀手嗤笑：“慕大人莫要唬人。我等刀尖舔血，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慕海望向五人，缓缓开口：“王伍，可是你们所杀？”
为首之人眼中寒光一闪：“慕大人问得太多，该上路了。”
慕海面露怯意，脚步微微向后退了半步。
那人见状，放声嗤笑：“原来慕大人也会心生畏惧。”
慕海淡淡苦笑：“生死关头，世上何人能全然不动。只是临死之前，可否告知，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对方依旧不肯吐露半句，再度冷笑：“人人都说慕大人聪慧过人，可惜，你却没料到，会在此处落入埋伏。”
慕海轻轻摇头叹息，面上那一丝惧色缓缓褪去。
“拿下。”
一声令下，一队监察院侍卫自雨幕暗处奔涌而出，瞬间围至慕海身前。
“留活口。”慕海平静吩咐。
“遵令！”
侍卫齐齐拔刀出鞘，迎着五名杀手冲杀上前。金铁交鸣之声划破雨夜，零星火星在细雨里转瞬湮灭。五名杀手见伏击落空，当即打算突围逃走，可侍卫合围紧密，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厮杀正酣之际，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徐长卿策马赶来，翻身落地，提刀便冲入战团。他刀势刚猛凌厉，五名杀手难以抵挡。
援军再至，杀手自知绝无脱身机会。为首之人低喝一声，五人同时牙关用力，咬破口中预先藏好的毒丸。
不过瞬息，五人接连倒地，口角缓缓渗出乌黑血渍，片刻之间便没了气息。
慕海俯身查看，徐长卿缓步走到他身侧，眉头紧锁。
“徐少卿，你怎么会来此地？”慕海带着几分诧异问道。
徐长卿没有立刻作答，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神色凝重：“这几人的死状，和当时在宁古县构陷你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细雨簌簌不停。
慕海心头巨震：“你的意思，当年构陷我的，与今日这伙人，乃是同一股势力？”
他心中生出巨大疑云。在慕海记忆之中，彼时他和司马至御并无任何恩怨，对方完全没有理由早早布局构陷自己。
难道幕后之人，根本不是司马至御，另有其人？
那人究竟是谁？无数线索纷乱缠绕，在慕海脑海中翻涌，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徐长卿缓缓点头：“毒发之状毫无差别，不会有错。”
慕海收敛思绪，抬眼看向徐长卿：“徐少卿为何深夜来此？”
徐长卿这才回过神，急声道：“朱正文明日一早，就要将王生案卷移交刑部。我本打算去监察院将此事告知于你，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遇。”
“什么！”慕海神色一变，急声追问，“朱寺卿为何如此仓促？”
“多半与王生正在追查的那人脱不了干系。”
慕海立刻抬步，语气坚定：“我要去大牢见王生，有话必须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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