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天亮了。
穆泽先醒的是右手。
不是他醒,是那只手自己醒了——从肩膀到手腕,皮肉底下像有东西在爬,一层一层,沿着骨头往上。
他睁开眼。旧港的早晨没有太阳,只有序塔的幕滤下来的灰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胳膊。
昨天裂开的地方已经合上了。
合得不整齐。皮肤底下鼓起一道一道的痕,像有人把线缝在了里面。
他拿另一只手按了按。硬。不疼。
五个白鸦制服不见了。地上有三处脚印往南,走得很齐。白鸦还跪在那里,或者说,还趴在那里。
穆泽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他的鼻下。
有气。
很浅,但还在。
他把那件黑袍的下摆扯下来,撕成两条,一条绑住自己那条胳膊,一条盖在白鸦身上。
做完这些,他在水泥地上坐下,闭上眼睛。
他想再"看"一次。
昨晚那种东西没有立刻回来。他等了很久,等到额角开始发烫——
然后,它回来了。
世界像被人擦了一遍。
他看不见光,看不见颜色,只看得到"转"。
白鸦身上那处曾经转过的地方,现在是一道灰白的静止的线,像一根断了的弦。
而在他自己身上——
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
从锁骨往下,沿着脊柱,属于他的骨骼外面裹着一层极淡的灰。灰里有一个结,慢慢转着。
那不是他的。
那是白鸦的。
他试着让那个结停下。
它不停。
他试着让它转快一点。
它也不快。
他试着推它。
推不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拿到的不是能力,是一样租来的东西。
它有自己的脾气,自己的速度,自己的期限。
他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穆泽睁开眼,手心里全是汗。
那三句话又浮出来了。
必须碰到。
必须赢。
一次只拿一条。
后面那一句还在。
还是一个被咬掉一半的形状。
他盯着那个形状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疼。
然后他低声问了一句,问的是那个东西,不是自己。
"你是不是在别人身上,也是这样写的。"
没有人回答。
八
阿鸢坐在一块塌下来的墙板边,掰着干面包。
她掰得很小,一小块一小块,摆在膝盖上的旧布上,摆成一排。
她把最大的一块推到他这边。
"吃。"
穆泽接过来了。
咬下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面包,是因为嘴里那点干涩——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咽下去。
他嚼得很慢。
嚼到第三下的时候,他自己觉出不对了。
他没有饿。
三个月来,那种东西一直在他身上。
站在阿鸢旁边会饿,坐在陈叔对面会饿,人越多,越饿。
可今天早上,他把人抱在怀里过,走过三条街,坐下来,嚼着干面包——
不饿。
他把面包放下。
"穆泽哥。"
"嗯。"
"你不吃?"
"吃过了。"
他说完,自己也知道这是句假话。
阿鸢没接。
她把他给她缠腿的布收好,把剩下的面包收进衣兜,然后站起来。
她的右腿今天不太灵便,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墙。
"我们回诊所。"
"不回。"
阿鸢看着他。
"不回?"
"回去就是等他们来第二次。"
穆泽站起来,把撬棍扛上肩。
"北边有个地方,我得去看一眼。"
"什么地方?"
"一座仓库。"
阿鸢静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有座仓库?"
穆泽没答。
他答不了。
因为那不是"知道",那是记得。
昨天夜里,那张白色的台子、墙上那十九张纸、还有那间没有窗的屋子,全都挤在他脑子里。
挤进去的东西里,有一张地图。
死城北边,第七区与第六区之间,一座编号被抹掉的老仓库。
那不是他的记忆。
那是白鸦的。
九
从旧港往北,走地面要穿过四个检查点。
"上面不能走。"阿鸢说。
"为什么?"
"上面现在有眼睛。"
穆泽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阿鸢想了想。
"我听得见。"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风大。
穆泽没有追问。
他这辈子学得最快的一件事,就是不在该走的时候问为什么。
阿鸢带他往地下走。
诊所那栋排水厂,底下不止一层。
她领着他绕过三道被封死的闸门,在第四道前面蹲下来,伸手在一块砖上按了按。
砖是空的。
"这里。"她说,"是旧的站台。三战以前,人从这里坐车。"
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往下是坡道,很长。
灯早就没有了,两个人靠阿鸢手里一根涂了磷的旧电线走。
磷光很弱,只照得出脚前三步。
穆泽走在后面,一手扶着墙。
走了不知道多久,脚下的地变了。
水泥换成了砖,砖面上有一层滑腻的东西,反着磷光。
"别踩中间。"阿鸢说,"中间有人舔过。"
"什么舔过?"
"我不知道。"她说,"反正很滑。"
穆泽把脚挪到边上。
旧地铁站比他想的大。
站台还在,广告牌还在,牌子上印着两百年前的一个女人的脸,被水泡得只剩半边。
铁轨上长满了白色的东西,摸上去像盐,捏一下就成了粉。
阿鸢在前面走,走得不快。
她走路的时候,肩膀往一侧歪。
穆泽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第一天夜里她坐在门槛上等他的样子。
他那时候就猜到了一点,但他把它按住了。
现在按不住了。
"阿鸢。"
"嗯?"
"三天前那根线。"他说,"你伸手进去,它就断了。"
"嗯。"
"是你让它断的。"
阿鸢停下脚步,转过来。
磷光从下面照着她的脸,把她的眼睛照成两小片黑。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不想死。"
"那根线在响。"
"响什么?"
"它在说它很累。"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住了。
一秒之后,她低下头,把旧电线往怀里收了收。
"穆泽哥。"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怪。"
穆泽走过去,蹲下来,替她把外套的领子拉好。
"不怪。"他说,"跟我一样。"
十
仓库在死城北边,第七区和第六区中间的地面上。
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天光是白的,照在废墟上,什么都是平的。
仓库不大,比穆泽想的破。
半边顶没了,合金门歪在那里,门缝里塞满了风刮进去的塑料和旧报纸。
门口没有脚印。
穆泽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把撬棍放下,解开外套,转过身,把背对着阿鸢。
"你看看。"他说。
阿鸢凑近了些。
她的呼吸落在他肩膀上。
几秒之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一模一样。"
门上的凹槽,是螺旋形的。
从边缘一圈一圈盘向中心,在最中间收成一个点。
和模块背面一样。
和他背上的胎记一样。
穆泽把衣服穿回去。
他抬起右手。
撬棍横在手里。
他闭上眼睛,把身体里那个结,第一次——主动地——推了出去。
灰光从肩窝出发,沿着手臂往下爬,爬到手腕,爬到撬棍上。
金属的表面动了。
听不见响,也觉不出震,只是一小段棍头变了。变得更硬,更要紧的是,变得刚好是那个形状。
一秒之后,撬棍尖端长出了一个螺旋。
和凹槽完全吻合。
他的手指立刻僵了。
改一次,缓半秒。
半秒很长。
他把撬棍往那半秒里按了进去。
门开了。
门里的光很暗。
穆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
然后他看清了。
屋子很小,四面是金属,像一节被拆下来的车厢。
地中央有一张铁桌。
桌上,叠着一条毯子。
灰蓝色,边角磨破,上面有一块褐色的干渍。
穆泽认识那块干渍。
五岁那年,他被丢在排水厂门口,裹着的是这条毯子。
阿鸢在他身后轻轻叫了一声。
"穆泽哥。"
他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伸出手。
他没有碰到那条毯子。
因为就在这时,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四只。
是两只。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停在走廊的另一头。
一个声音说:
"我等了你三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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