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铺子不大,两间门面,后头带一个小院。池晚到的时候,日头刚过中天,铺门半掩着,里头有人翻箱倒柜。
她推门进去。
两个伙计正把货架上的绸布往麻袋里塞,柜台上算盘散着,账本丢了一地。见她进来,伙计手上一停,随即又低头继续搬,嘴里含含糊糊:“东家吩咐的,铺子要清货。”
“哪个东家?”
“自然是柳夫人。”
池晚没拦。她走到柜台后面,弯腰捡起一本账册,拍了拍灰。系统昨晚已经把原主记忆里的铺子旧档过了一遍,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在货架上,在账里。她翻开第一页,柳氏经手的墨迹从三年前开始,一笔一笔记得整整齐齐,像生怕别人看不出假在哪儿。
翻到第三本时,她停住。
去年腊月的支银记录被涂改过,原数目八百两,改成了三百两。涂改痕迹不重,墨色新旧不同,对着光一眼就能辨出来。
池晚把账本摊在柜台上,又从袖中取出晏辞昨晚递的那本旧册,翻到第三页,两相对照,数字对上了。
“这位姑娘。”一个伙计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铺子已经封了,您要看账,得柳夫人点头。”
“柳夫人点头?”池晚没抬头,“这铺子的房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伙计噎了一下。
“写的是谢云晚。”池晚把账本合上,“我就是谢云晚。”
伙计面面相觑,麻袋拎在手里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池晚没理他们,径直往后院走。
后院小屋里堆着旧档箱,她翻了半炷香时间,从最底下抽出一份钱庄过账的抄件,抵押人签字处写着柳青烟三个字,保人画押是柳氏身边一个管事。
她把抄件叠好收进袖中,又把地上的账本按年份理齐,挑出三本有涂改痕迹的抱在怀里。
出来时,那两个伙计已经停了手,站在铺门口,像两截木桩。
“今天搬走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回来。”池晚把账本放在柜台上,“少一匹布,账上多一笔。到时候见官,你们自己跟官差解释。”
伙计没吭声,闷头开始往回搬。
池晚没在铺子里多留。
她抱着账本去了两条街外的茶楼,上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子。约的人还没到,她先把三本账摊开,把涂改处逐一标出,又在纸上列了个简表:哪一笔、经手人、钱数、证人姓名。
写到最后一行时,对面椅子被拉开。
一个中年男人坐下来,面相老实,手却一直搓着衣角。
“谢姑娘。”他压低声音,“我……我就是个管账的,柳夫人让我改数,我不敢不改。”
“改了几笔?”
“三笔。”男人伸手指了指账本,“腊月一笔,二月一笔,五月还有一笔。五月那笔改得最多,从一千两改成四百两。”
池晚把表推过去:“签字画押,三日之后见官,你把今天的话再说一遍。”
男人犹豫了。手指在桌沿上蹭了半天,才说:“柳夫人要是知道了……”
“她已经知道了。”池晚端起茶喝了一口,“你从铺子后门出来的时候,她那两个伙计已经看见你了。”
男人脸一白。
“所以你现在只有一条路。”池晚把笔递过去,“签了,见官的时候你是证人。不签,等柳氏先动手,你就是替罪的那个。”
男人盯着笔看了好一会儿,一咬牙,在纸上按了手印。
池晚把证词收好。三本账、一份钱庄抄件、一份证人供词,财债的证据链算是闭环了。她正要起身,系统面板在眼前跳了一下:
【财债证据:已闭环】
【名债证据:缺“退婚文书”原件】
【提示:柳氏今晚将派人去铺子,目的——销毁旧档】
池晚脚步一顿。
销毁旧档。那三本账她抱出来了,可铺子后院还有两箱陈年旧册,里头说不定有柳氏更早的手脚。柳氏今晚动手,说明那些旧册里有她更怕见光的东西。
她下楼时,天已经暗了。拐过街角,一个青灰长衫的身影靠在墙边,手里拎着一盏纸灯笼,光打在他脸上,桃花眼半眯着,像是等了有一阵。
“证人是找到了。”晏辞把灯笼往前递了递,“旧档还在铺子里,你一个人搬不完。”
池晚没接灯笼:“你怎么知道证人的事?”
“我递的账册第三页有涂改,涂改的人心虚,一定会先来找你。”他语气平平的,“果然来了。”
“你到底是哪边的?”
“哪边都不站。”晏辞把灯笼往她手里一塞,“我只管递账。搬旧档的事,我不替人搬。”
说完他转身走了,青灰长衫消失在巷口。池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灯笼,灯纸上用墨写了四个小字:后门有锁。
她提着灯笼回了铺子。
后门果然换了新锁,铜的,比原来的铁锁结实。池晚没砸锁,绕到侧面矮墙翻进去,落地时连灰都没起。后院小屋黑着灯,她推门进去,那两箱旧册还在,箱盖上的封条被人撕了又贴回去,胶口还湿着。
柳氏的人已经来过了。
池晚打开箱子,翻到底下。两箱旧册,大部分是寻常流水,但最底层压着一本薄册,封皮什么都没写。翻开第一页,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一份“赠与文书”的抄本。
原主母亲去世前三个月,把城南铺子“赠与”柳氏,落款处有原主的指印。
但池晚看过原主记忆,原主从没签过这份东西,指印是趁原主病中昏睡时按上去的。
抄本上还附了一份草稿,草稿上原本写的是“托柳氏代管”,被人用墨涂掉,改成了“赠与”。
涂改的笔迹和账本上那三笔是同一个人的手。
池晚把薄册收进怀里,又把箱子里其他几份有柳氏经手痕迹的文书挑出来,一并带走。翻墙出来时,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她回到住处,把薄册摊在灯下,重新理了一遍证据链。系统面板又跳:
【运债证据:已闭环】
【名债证据:缺“退婚文书”原件】
【更新:柳氏已发现旧档被翻,明日将告官,罪名——窃取谢家财物】
池晚看着最后一行字,笑了一下。
恶人先告状。
柳氏要告她偷东西,那她就等明天。正好,证人也签了字,旧档也在手里,柳氏先告官,官差上门,她把证据往桌上一摊——谁偷谁的,一目了然。
她熄灯前,窗外传来两声轻叩。推开窗,窗台上放着一只纸包,里头是一份“退婚文书”的抄件,墨迹崭新,下方压了一张字条,字迹和灯纸上那四个小字一样:
“原件在顾承安书房。明日他带在身上,你当堂要。”
池晚把抄件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又见面了。这一笔,算我递的账。”
她把字条收好,吹灭了灯。
明日见官,柳氏告她偷窃,她反手就能把退婚文书的名债也一并了结。柳氏大概想不到,自己告官这一状,告的是自己。
而顾承安身上那份退婚文书,才是明天最要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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