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照没有再把火往鼎上送。
他先蹲下来，问陆青梨借了一碗水。
“要洗手？”
“教它点东西。”
院里有条长板凳。他把水碗放在凳头，小火托在碗底，先不供灵气，只让它用剩下那点火力慢慢烘。
碗里的水泛起热气。
孟照手指轻轻往回勾。
火苗立刻离开碗，爬回他的手。
“不是回来。小一点。”
小火没动。
他将手指并拢，示意它往中间缩。火果然缩成一线，他怕它灭，下意识又送了点灵气。火反而更亮了，碗底啪地响了一声。
一道裂纹爬上来。
孟照连碗带水端离火，左手烫得发红。
陆青梨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忍住没笑。
“这碗也记账。”
“行。”
她转身去找更厚的陶盅。回来时，孟照已经把小火按进了识海里的碗。
活火收进去，院里的风似乎一下大了。他闭上眼，以最慢的速度运转小火术。那缕热气流经左臂，刚到指尖，碗底的火就伸了伸，想跟出来。
孟照停住。
火尖落回去。
再送一丝，它又往上探。
他忽然明白，刚才它并没听懂自己要什么。自己嘴上叫小一点，手上却又添了灵气。
它只是在跟着他的手走。
孟照睁开眼，把那点火放出来，手指缓慢松开。
小火仍想往上长，可这回没有更多热气。它扭了两下，扁成一片，贴在陶盅底部。
陆青梨伸手探水，指尖停了停。
“这个温度，再低些。”
“你自己只剩一只手，别又烫一只。”
她没反驳，捡起一片铜叶，放进水里。
“叶子舒开，边缘不翻，差不多。”
孟照试了三次。
头回叶尖卷了，第二回火灭得太快，第三回才稳住。可才稳了片刻，外头有人摔碎一只药罐，小火一惊，又涨了起来。
陆青梨把陶盅端走。
“不急。”
孟照看向后院那口鼎。
陆父正将第二只药囊浸下去。新来的细丝连上母引，红色亮起，再缓缓暗下去。
他等得，鼎里的东西等不得。
“找点别的给我。”孟照说，“便宜的，烧坏了不心疼。”
陆青梨去伙房，拎了两个鸡蛋来。
孟照指指碗底还剩的面汤。
“我吃过了。”
“你又没吃过我蒸的。”
她单手打蛋，第一只敲得不巧，碎壳掉进碗里。她皱着眉挑出来，孟照想接，又被她用肘挡住。
他便去拎水。
两个人一人一只好手，折腾得满凳子都是蛋液。最后还是吴伯路过，瞧得实在烦，替他们放了盐。
小火盯着碗看。
孟照蹲在它面前，尝了一点生蛋液，立刻皱脸。
“这个不好吃。得慢慢弄，急了就老。”
火尖朝碗偏了偏。
陆青梨说：“你真指望它听懂蒸蛋？”
孟照把火送到装水的陶盆底下。
“至少它知道等饭。”
他分了一点灵气进去，等水刚热，便停。火想再涨，他轻轻敲盆沿；火低下来，蛋香便慢慢从里面冒出来。
小火不再乱动。
可等孟照掀开盖，它仍兴奋地往上一扑，险些舔到碗边。陆青梨赶紧把蛋羹端走，皱眉看了看。
上头一层很嫩，底下已经老了。
她拿勺子挖开，将嫩的分在一边，老的留在原碗。孟照捏了一点老蛋递给小火。
它围着转了转，吞了。
吃完还想要。
“这个不算奖。”孟照叹气，“你真不挑。”
陆青梨憋了半天，终于笑出声。
院里的紧绷跟着松了一点。
孟照也笑。他将一点嫩蛋抹在指上，放到火尖够不着的地方，右手包着布，笨拙地护住。
小火追过去，他就把灵气收细。火苗缩低了，才能从他两指间挤过去，碰到那一点蛋。
一回，两回。
第三回，他没再收气，小火自己便矮了下去。
孟照没有出声。
他缓缓拿开手，火还贴着盆底，薄薄的，像碗底透出来的一层夕光。
陆青梨把铜叶放进去。
叶片舒展，边缘轻轻颤，没有卷。
过了一阵，孟照伸手去拿那只盛面汤的碗，小火只偏了一下，仍留在原处。
“陆姑娘。”
“看见了。”
她的笑已经收住，走向药鼎。
“爹，给我一小撮。”
陆父站着没动。
最后一囊药放在他手边，还没拆绳。院门外的人声比先前更杂，门板抬进来又抬出去，廊下多了一双小鞋。
他看了孟照一眼。
孟照这次没有动手，等着。
陆父剪下母引最外缘的一缕，连药液舀入小碟。细丝浮着，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一撮，赔不出第二回。”
孟照接过碟子，放在火上方。
小火嗅到了药气，火尖又想抬。
他将两根手指并在碟沿，压低声音。
“慢慢来。”
那点火顿了顿，缓缓铺开。
一炷香后，碟里的红丝动了。
它没有像在药鼎里那样聚成一团，而是舒展开，细细的一端攀住碟边，顶出个米粒大的小囊。
陆青梨屏着气，没敢说话。
孟照本想笑，胸腹里忽然空了一下。
左臂一轻，火猛地矮下去。
他这一日只含过一粒赤髓，河上消耗后又练了半天，剩下的灵气终于见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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