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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外面的手

《被调剂的大一新生》 梦鱼的鱼/著, 本章共3222字, 更新于: 2026-10-18 16:37

回到学校是周六下午。程砚刚进宿舍楼,就被值班的同学叫住。值班室的窗户开着一半,里面在放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报天气,说后半夜有雨。声音拧得很低,得侧着耳朵才听得清。

程砚,学院找你。什么时候。

上午就找了三回。值班室的登记本摊在桌上。本子上记着三个时间,最后一笔后面画了一个圈。

说是什么事了吗。没说。

学院办公楼在操场东边。他到的时候,副院长正要出门。他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杯盖上有一圈水汽。

进来。坐。程砚坐下。副院长把桌上一个信封推过来。信封的边角压得很整齐。信封的右下角有一小块印油,是转手的时候蹭上的。程砚看了两眼,把信封放回桌上。

校长信箱转来的。你自己看。

信封里是一张打印的纸,没有署名。上面写着:土木工程学院 2025 级学生程砚,多次与社会人员往来,参与网络不实信息传播,影响学院声誉。一共两行半,字是四号宋体,行距很宽。

纸是普通的办公用纸,边上留着从卷里撕下来的齿痕。程砚把这两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程砚把纸放回信封。他把信封的折口叠回去,叠得很平。学院怎么处理。

“让你写一份情况说明。不用长,把你这两个月去过哪儿、见过谁,写清楚。”

要写多少人。你自己定。

程砚没有马上应。这两个月去过的地方,一处一处在他脑子里排开。排完他数了数,能写的和不能写的,一半一半。

两个月。他没有再往下追。再追一句,对方就会把话收回去。对。写完了呢。

“存到你的档案里。不是处分,是说明。你签个字,事情就过去了。”

程砚没有立刻接纸。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问下面那个问题。这份说明,档案里能存多久。

副院长没有立刻答。程砚看着那个信封。信封上的字是打印的,收件人写的是学院,不是他。老师。说。

“这封信是打印的。可它不是从外面寄来的。”

副院长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面写着我是土木工程学院大一的学生。我的年级,只有学校里的人会这么写。”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补充。话就停在这个地方。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副院长把茶杯的盖子拿下来,又盖上。盖子上被指头按出一个浅印,过了一会儿自己弹平了。程砚坐着没动,等他往下说。副院长把信封收进抽屉。

抽屉里有一摞没拆的信。你写不写。

我写。什么时候给我。明天。

那天晚上,程砚在宿舍的自习室里坐到十一点。自习室里后来只剩他一个人,管理员把一半的灯关了。他没有辩白。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一张纸。他在一张 A4 纸上,从上到下画了一条竖线。竖线画得比尺子还直。

竖线左边是日期。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一日。一九九六年八月十七日。一九九八年三月。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三日。二〇二一年。二〇二六年。竖线右边,他写的是——那一天有什么。右边那一栏,他每写一条就空一行。

写完,他在最下面画了一横。横线下面写:以上时间、地点、人物,均有可查的书面材料。本人申请依规查阅。签上名字,写上日期。日期写的是当天。写完他看了一遍。这一张纸不是给学院看的。他也没打算让写匿名信的人回信。

他把这一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字都是他一个人的字,一笔一笔,没有一处连笔。这是给那个写匿名信的人看的。第二天上午,他把纸交上去。交上去的时候他没有多说什么。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三叔。

程砚。三叔,出什么事了。

昨天下午有人来店里。他把膝盖上的手换了个位置。这个动作做得很慢。程砚停在台阶上。他能听见电话那头有顾客进门的声音。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穿一件夹克,说话不重。他要买一把挂锁。

程砚把“夹克”两个字在心里停了一下。这个词,他最近听过,不止一回。他挑了多久。

他把这层意思收住了。点破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挑了一会儿。把货架上的都看了一遍。

你卖了。卖了。他给钱的时候问了一句。问什么。

他问,上礼拜有没有一个学生来过。我说没有。

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胸口松了一点。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了声谢谢。程砚握着手机。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三叔——

“你别说话。我告诉你一件事就挂。”

你说。

“他挑锁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虎口上有一道疤,很旧,斜的。”

程砚想起二叔说过的一句话——那个人手背上有块疤。他又想起三叔这双手。手背上有几道冻裂的口子,冬天一碰凉水就裂。这些口子跟刀口不是一回事。程砚没有出声。

我看着像刀口。他这一句说得很轻。

三叔。他把声音放平,语速也慢了半拍。

你讲。他有没有碰过柜台上的东西。

没有。他就挑了一把锁,付了钱,走了。

你还记得他挑的是哪一把吗。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三叔在柜台后面站了很多年,货架上有多少把锁,他心里有数。有人站在货架前一样一样地看,那是挑,也是记。

记得。最上面那一排,最小的一把。最小的那一把,能锁什么。

他停了一下才动。这一下停得很短,但确实停过。锁不了门。只能锁抽屉。

锁门是防贼,锁抽屉是防翻。翻的人不是贼,是来找东西的。程砚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程砚站在台阶上,风从操场那头过来,把衣角吹起来。台阶上有人上上下下。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听见自己回了什么。

一把只能锁抽屉的小挂锁。锁抽屉,是为了锁住抽屉里的东西。

三叔,你这两天别开店。

“我开一天店挣一天的钱。放心,我这条命不值钱。”

三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说了。挂了。

电话挂了。程砚站在台阶上,把手机翻到通讯录。通讯录里存着的人不多,他一个一个往下翻。他找到二叔的号码。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二叔的号码存的是一个字:叔。是二叔自己让他这么存的。名字存多了,丢了手机麻烦。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了一会儿。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一声一声弹回来。下午的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他在教室坐到了天黑,才回宿舍拿饭卡。晚上,林晚在教学楼门口等他。门口的风大,她站在门里面。她手里拿着两份盒饭。你吃了吗。没吃。

我猜到了。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下来。台阶是凉的。她把盒饭放在两个人中间。程砚把那张时间线给她看。林晚一行一行看完,把纸还给他。她看得很慢,看到中间那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写得太干净了。程砚把纸拿回来,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几行。字写得快,可没有一处涂改。什么意思。

“你写的每一条都有出处。可看着这张纸的人,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程砚没有答。他把盒饭的盖子掀开一半,又盖上。风从操场上过来,把盒饭的塑料盖吹得响了一声。程砚,你听我说。

我在听。你二叔关机了几天了。

他没有抬声音,也没有把话打断。今天第一天。

以前关过吗。关过。可他自己从来不说。

话说完,他自己心里又沉了一下。有人去三叔店里问学生,二叔就关了机。两件事前后隔了一天。林晚把盒饭推到他手边。她自己那份也没有动。

先吃饭。程砚接过盒饭,没有打开。他把筷子握在手里。

林晚。他抬眼看向对面。两道视线在半空里碰了一下。你说吧。

我昨天写那张纸的时候,一直想一件事。想什么。

“想我是在替谁写。一九九六年那张单子上有四个位置。四个位置,四个人。”

你现在找到几个了。三个。

第四个是谁。程砚抬起头,看着操场对面那排教学楼。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像有人在里面一层层数着往上走。数到最后,总有一层会关灯。他不知道那一层是哪一层。

“第四个也在那张单子上。可他不是按手印的那个。”

那他是哪个。他是盖章的那个。盖章的。是这样。

章不会自己盖。他把身体坐正,两只脚在地面上落到实处。我知道。

林晚把盒饭的塑料袋收好,系了一个结,放在一边。风从操场上过来,把那个结吹得晃了两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操场那边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圈一圈地过去。盒饭已经凉了。油在盖子上凝了一层。

程砚看着那层油,想起小时候奶奶收拾剩菜。奶奶说,油凝住了,菜就还新鲜。林晚把自己的那份打开,吃了一口,又把筷子放下。她吃得很慢。

程砚,你说话。你问。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什么。

那张单子上有四个位置。三个位置上按着人的手。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刚才绷着的那点劲松了。

第四个呢。程砚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上有两道浅浅的印子,是拿纸的时候被书包带勒的。

“第四个位置上,只有一个章。章不会说话。可章也不会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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