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纪云舒在图书馆门口等他。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白了。她递东西，从来都用这种信封。
吃饭说。我只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她把时间在开头就交了底。他们坐在食堂最里面那张桌子。饭点人最多的时候，这张桌子反而没人坐。纪云舒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纸。纸上是她手抄的一张表，九行。字很小，一列一列，工工整整。
“市城建档案馆有一份勘察院的项目台账。二〇〇一年装的订，不许复印，不许拍照。我看了两天，抄了一张。”
两天。她没说怎么抄的。抄字这件事有多慢，程砚知道。程砚把纸展开。编号那一列，从 017 到 025，前五位一模一样。他先看的不是项目名，是编号。
“这九个号，就是那九份报告。项目名称我对上了。”
念。017，澄水县城关镇东街地块。
这件事他记住了。记住的是那个细节。念到这个号，她的语速慢了一点。程砚的手停住。怎么了。
光暗了一点。屋里显得比刚才小。澄水的东街，后来拆了。
他说完，把筷子放下了。纪云舒看着他，两秒之后才点头。
“我知道。澄水旧改一期，第一片动的就是东街。二〇〇三年。”
二〇〇三年。他记住的年份里，又多了一个。程砚没有往下说。019，柳树沟村地籍整理及配套工程。
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
018，临江城南机械厂家属区。这个已经拆了，二〇一一年拆的。
022，一九九九年注销过一次，注销理由写的是规划调整。规划调整。四个字，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没说。
025，城北一家仓库。这个还在。委托单位那一栏，有重复的吗。
这个问题他在路上想好的。纪云舒看了他一眼。你也去调过台账。
她看人，先看问问题的方式。没去过。那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这种报告，不是给自己做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有些时候点头比开口省事。纪云舒把手指移到最右边那一列。六份。临江恒基基础工程有限公司。
六个。九份里的六个，同出一家。程砚的手指在纸边停住。吴长庚现在就在这家公司。也就是说，一九九六年，这家公司已经在替人找勘察了。纪云舒的手指往下移，停在一个格子上。
021，临江城南商贸城。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这个出过事。程砚抬起头。
“二〇〇三年，商贸城主体起来以后，一层地面出现不均匀沉降，柱子周围的地面裂了一圈。甲方赔了钱，一层回填重做。我翻了当年的报纸，只有一条短讯，写着‘局部沉降，已妥善处理’。”
他把肩膀松下来，脖子也松了。妥善处理。报纸上的四个字，把一圈裂缝盖住了。有人伤亡吗。没有。
她停了一下。可那份报告的编号，是 021。
021。它在那八份里面。程砚重新低下头。017 那一行的后面，缀着一行小字。
“九八年补测。这就是你要我查的 JZ-98-017。九八年，还是这块地，又测了一次。”
同一块地，测了两次。中间隔着两年。为什么又测。
台账上没写。备注只有四个字——按需补测。对面把话接了过去，接得很快。这句话很短，说得很实。他没有让开，也没有往前走。按需。按谁的需。
食堂的广播在放一首很旧的歌。歌很旧，食堂很吵。可这张桌子边上，安静得能听见纸响。程砚把手指往上移，停在最上面那一行。017 的上面，是 016。016 那一行的编号有，项目名称是空的，经办人那一栏也是空的。
三个空格。一行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在。日期栏，空着。016 是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前面那一行，015，日期是一九九六年一月；它后面那一行，017，是八月。”
外面有一点声音，很快就远了。一月，八月。空出来的这几个月，正是柳树沟那件事的几个月。
它夹在中间。夹在中间。
对方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停着。纪老师，016 那一行，经办人为什么是空的。
经办人是签收的时候填的。报告没了，签收的人自然也就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追就没地方追。可编号还在。
他把身体转过来，面向门口。
“编号是提前印在封皮上的。他们那一批报告，封皮先印号，后装订。号在，东西没了，就成了现在这样。”
号印刷的时候，这一份还应该存在。程砚看着那个空格，看了很久。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一号，柳树沟的二十七根桩打下去。三月，就在一月和八月之间。
“还有一件事。我去查了报告的原件目录。016 那一格是空的，格子里有一道撕过的口子，边上还留着毛茬。”
程砚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不是没做。是做过了，然后被抽走了。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往下接。我也这么想。
这句话拖得很长，中间没有停顿。
“所以这批号不是从 017 开始的。是有人把 016 拿掉了，我们才以为它是从 017 开始的。”
九份，从 017 数到 025。可真正的第一份，从来不在里面。风从食堂门口灌进来，那张纸被吹得响了一下。程砚把它按住。
纪老师。周围很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嗯。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
邹明那篇稿子，后来呢。纪云舒停了两秒。
报社收到了一封律师函。署名是陆氏集团法务部。稿子没撤，但邹明被停了半个月。
律师函。他把这三个字记下了。停到什么时候。
他摇了摇头，没有出声。下周一。
程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纪云舒把信封收起来，“你今天来问我这些，档案馆那边的查阅登记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申请是你递的。
“申请是我递的，名字是你签的。你要是怕，现在就该怕。”
她把话说得很直。直的话，她都留在最后说。程砚看着她。我不怕。
他把手背在身后，站着听完。那你怕什么。我怕来不及。
他抬了一下眼，又收回来。这个动作很短。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他没有把话接下去，等了一会儿。五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晚上八点，程砚在操场上走了三圈。
圈是绕着跑道走的。第三圈走到一半，他才看见单杠下面有人。林晚在单杠下面等他。他把那张表给她。林晚一行一行看完，看到最后那个空格，抬起头。你在数人。什么。
“九行，八个项目。你不是在查一张纸。你是在数，有多少人踩在这张纸上。”
他愣了一下。这个说法，他第一次听见。程砚没有说话。016 那份如果真被人抽走了，那抽的人知道，那一张最要命。
最要命的东西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抽屉。我知道。
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停在那儿。抽的人，还在。
她没有说名字。可名字，两个人心里都有。操场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跑道上。
还有一件事。021 那份报告，是吴长庚描的。林晚看着他。
他说过，那些项目里有出过事的。他没说是哪几个。
他没说。可 021 现在说了。
一份报告，对应一个项目。项目出没出事，只是迟早的问题。风把跑道边上的沙吹起来一层。林晚把那张纸折起来，递回去。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动。过了一会儿，程砚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
一个陌生号码，一条短信，两行字。
你昨天下午去城南，见的那个姓吴的，今年五十六。
第一条短信说年龄。第二条，说别的。他还有六年房贷。
房贷。这两个字，比任何威胁都具体。程砚站在跑道上，看着那两行字。谁。
他把话接了下去，语气没有变。不知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他听进去了。回他。
他把手往回收了收，放在自己身前。不回。
程砚把短信截了图，存进那个叫“纸”的相册，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这个相册里的东西，一张比一张沉。他又翻了一下，翻到一个下午刚存进去的号码——那是他从料场门口那块牌子上抄下来的，恒基基础的座机。
他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你要是打过去，他今天就得收拾东西。
他知道。一个电话出去，吴长庚的明天就没了。程砚看着屏幕。三十秒以后，他把手机放下了。这三十秒，比三圈操场还长。
不打。林晚站在他旁边，没有走。
你刚才在操场走了三圈。三圈这个数，他是随便走的。她是认真数的。
你怎么知道。我数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程砚。
风停了一下，又起来。我在听。
你这两天没吃晚饭。吃了。
他没有退，也没有再问。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有点潮。
你吃的那个是中午剩的。我在食堂看见的。
他张了张嘴，没找到能反驳的话。程砚没有接话。林晚把手里那张表递回来。收好。别折出印子。
他说了声好。声音比平时低。跑道尽头，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程砚把那张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塞进外套内袋。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晚。说吧。
“下周一，邹明复稿。我想在那之前，让 016 有个名字。”
操场尽头的门开着。两个人往门口走，谁也没再说话。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