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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中间的第四个人

《被调剂的大一新生》 梦鱼的鱼/著, 本章共3135字, 更新于: 2026-10-13 10:33

那箱东西,程砚是第二天上午才看到的。母亲不会发图片,是把手机举到箱子跟前,拍了三张,用微信发过来。她拍了六张,删掉三张。剩下来的三张,角度都是一个方向。每一张的光都不太够,边缘发虚。

第一张是纸箱。胶带贴得很整齐,箱面上一个字都没有。胶带是透明的,缠了三道。箱子不大,比鞋盒大一圈。第二张是从上面拍的:里面铺着泡沫,卧着两盒茶叶、一条烟、两个纸袋。第三张,她特意凑近了拍箱子底下。

底下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只在正面写了两个字。信封的边被箱子压出了一道印。那两个字是母亲念给他听的。程砚。程砚把这三张图放到最大,一张一张看。他把手机横过来,避开顶灯。

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把图片存了下来。他给母亲回了个电话。他把手机换到左手。电话接通前,他先把自己要问的两句话写在纸上。

妈,他走的时候,楼下有没有车。母亲愣了一下。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秒。

你怎么问这个。你看看楼下。

那头安静了几秒。程砚听见拖鞋蹭地板的声音,接着是窗帘被拉开的响动。

“看不见。我这边看不到大门口。”

“没事。箱子你先别动,我明天回去。”

他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下。昨天那个人在楼下站了多久、上了什么车,母亲没看见。但箱子是从陆氏出来的。人下午到,晚上那辆黑车就停在江畔明珠的门口。一天,两件事。他把这两个时间写在纸上。

他把这两个数并排放着:箱子下午到,黑车晚上到。中间隔了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够办很多事。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竖线,把两边分开。八点多,林晚先打来了电话。他正在屋里站着。

“车牌查到一部分。那辆车挂在临江顺行汽车服务有限公司名下,是长租出去的。”

租给谁。临江恒基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租期两年,二〇二五年三月起。

程砚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没动。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还有一件。登记的联系人没留本名,只留了一个手机号。那个号在集团名下挂着。”

哪家集团。陆氏。程砚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长租两年,二〇二五年三月起——那时候父亲的案子还没有动静。九点多,母亲又打来电话。他刚把手机放下没几分钟。

砚砚,我把那个信封拆了。里面是什么。

一张照片。还有一张名片。名片跟昨天那张一样。照片呢。

黑的白的。四个人,站在一栋楼前头。程砚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寸。他没有说话,等着母亲往下说。

“妈,你把照片拍给我。”

我不会拍。你举着手机,对着照片,按一下就行。

那头忙了好一阵。程砚听见她在那头问隔壁的人怎么发原图。问了两个人。三分钟后,一张照片发过来,拍得歪,边上还压着她半截手指。程砚把图放大。屏幕上的字随着放大开始发虚。四个人,站在一栋楼前面。他见过这张照片。

前天下午,在江畔明珠十二层那间里屋里,郑蔓从饼干盒里拿出来的,就是这一张。同一栋楼,同一排人。只是角度不一样——盒子里那张是从左前方拍的,眼前这张是从正前方拍的。

程砚打开自己的相册。前天他拍过盒子里的那张,正面、背面都拍了。他把相册往上翻了两屏。他把两幅图并排放在屏幕上。他把手机在桌上放平。同一件白衬衫。同一条领带。同一块楼前的台阶。他把屏幕往眼前凑了凑。

他把两张图来回切了七八次,切到自己眼睛发酸。他把手机举远了一点,又拉近。只有一处不同。右边这张,背面从来没有被涂过。他立刻回拨过去。他把手机举到耳边,等那边接。

妈,你把照片翻过来,拍背面。背面有字。

我知道。你拍。

这一次等得更久。图片发过来的时候,程砚的手指有点抖。背面是四个名字,钢笔写的,从左到右。他把屏幕的亮度调到最高。第一个:陆鸿章。他把这一行念了一遍。第二个:郑守业。第三个:程建国。第四个:周敬堂。

第二个名字上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像是当年有人拿笔尖点过。他用指尖在屏幕上比了比那道印的位置。程砚在那行字上看了很久。他把手机压在胸口的位置。然后他翻开前天拍的那张背面,把两个背面并排摆在屏幕上。

两张背面的色温不一样。两张背面的光线不一样,一张偏黄。郑守业那一张上,第三个名字被涂掉了,只留下半个偏旁。涂掉的,正是程建国。他把那一行放大了三次。第四个名字被橡皮擦过,纸都起了毛。擦掉的,正是周敬堂。

他把纸上的毛边看了很久。他擦那个名字擦得那么用力,一层纸几乎要透。这半张纸,是郑守业留下的。另外半张,在陆家手里。他把两张照片在桌上摆成一排。程砚又把两张正面调出来。他把两张的边对齐了屏幕的中线。

四个人站成一排。左边第一个是陆鸿章,瘦,戴一顶帽子。第二个是郑守业,三十出头,头发分得很整齐。中间那个人个子最高,站得笔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最右边是周敬堂,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侧着身。

程砚把中间那个人放到最大。他把拇指和食指张开到最大。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撑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想起来了。奶奶家那个旧相框里,第一张就是父亲二十来岁的照片。同样的黑框眼镜,同样的站姿,下巴上有一颗小痣。

那时候程建国还在设计院画图。照片上的他,比现在白,也比现在胖一点。程砚把手机放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地板在他脚下响了两下。陆慎送这张照片,能有好几种解释。他把手机放下,在屋里站定。

第一种是示好。把最要紧的东西交出来,等于说:我们不是敌人。他把这一种写在纸的最上边。第二种是提醒。你看,这张照片上也有你爸。你要是继续往下查,谁都讨不了好。他把这一种写在中间。第三种是划线。程砚站住。

如果是第三种,那这条线划在哪里就很清楚了——查到陆鸿远,认了;再往前一步,往周敬堂身上走,就是越线。他把这几种可能在心里放了放,哪一种都没有排除。他把纸对折,放进兜里。窗外的车灯从墙上扫过去一次。

外面的车流声一阵一阵。他把三种解释各自按在一个位置上,然后关灯,又开灯。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张照片,陆慎有一张,郑守业有一张。同一天拍的,一张在城南的衣柜里放了三十年,一张在陆家的手里。

程砚又在椅子上坐了一阵,然后拨了一个号码。拨号之前,他先给母亲发了条消息,问父亲在不在家。母亲回:在。他昨晚一宿没睡,今天坐在客厅里,电视也没开。他又看了两遍这条消息,把“一宿没睡”四个字从眼前挪开。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响到第四声,那头接了。爸。嗯。

“九六年十一月,省里来验收那天。你在场吗。”

那头没有声音。程砚能听见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父亲那边也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走的声音。过了很久。我在。你站在哪儿。

又是很长的一段空白。中间。

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像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程砚听见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他把手机贴紧了一点。

“那天拍完照,他们还留我吃了饭。”程建国的声音很低。

谁留的。一个姓周的。

程砚没有再往下问。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他把窗帘全部拉开。窗帘被他拉开一条缝。外面已经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张照片上,他父亲二十多岁,站在四个人中间,比谁都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下巴上有一颗小痣。那时候他还笑着。笑得很浅,嘴角往上是有一点的。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二十多岁的样子。程砚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名字。

陆慎送来这张照片,不是要他看见真相。是要他知道,这张照片上的人,一个也脱不了身。包括他爸。他把这几个字在屏幕上又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的时候,那些字好像换了个位置,排成另外一句话。屏幕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郑守业涂掉的那个名字,是程建国。他涂了很多年。涂一遍,过一阵又涂一遍。程砚忽然有点明白那是为什么。

那不是恨。那是一个人做了亏心事以后,唯一还能做的一件事——把那个人从一张纸上抹掉,好像抹掉了,欠他的那笔账就能轻一点。可账不会因为抹掉就轻。可这张纸在陆家手里,从来没有被抹过。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名片,照着上面的总机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东西明天上午九点还回去。门口见。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屋里只剩台灯亮着。他坐着,一直坐到台灯的光在墙上晃出一个圆。桌上的水杯已经没有热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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