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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团圆

《被调剂的大一新生》 梦鱼的鱼/著, 本章共3384字, 更新于: 2026-10-13 10:24

那张桌子是老榆木的,桌面被磨得发亮,四只脚里有一只垫着半块砖。堂屋的墙皮有些地方鼓了起来。灶间的烟从门帘缝里往外跑,带着柴火味。屋顶的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

程砚记事起,这张桌子就放在堂屋正中。小时候他趴在桌上写作业,父亲坐在他对面看图纸,母亲在灶间喊一声“吃饭了”,就把菜往桌上一端。后来父亲进去了,这张桌子还在,只是那一头空了下来。母亲的碗,也渐渐从桌边挪到了靠墙的小板凳上——她说她一个人吃,用不着占那么大地方。

这天中午,桌上摆了六个菜。碗是白瓷的,边上有一圈蓝线,有几只缺了口。筷子是竹的,头上磨得发圆。桌子中间空着一块,等菜端上来。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盘花生米、一碗炖豆腐、还有一只整鸡。鸡是卫金山清早从镇上提回来的,活的,在院子里扑腾了半天,母亲不让杀,说留着下蛋,卫金山说杀,今天这顿必须有鸡,两个人在灶房门口争了一刻钟,最后母亲还是妥协了。

桌上还摆了一瓶酒,是父亲当年藏在地窖里没喝完的。瓶身上落了灰,母亲用湿布擦了三四遍,擦得玻璃都透了光。瓶口的封蜡裂了个口子。母亲把它放在桌子正中间,又往旁边挪了挪。杯是玻璃的,一人一只,排得整齐。

坐。卫金山把程建国按到主位上,老程,今天你坐这儿。程建国站着没动。他看着那张桌子,看了很久。卫金山看了看他。

怎么了?没什么。就是……有点不认得它了。

他伸手,摸了摸桌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他当年用凿子凿的。那时候程砚才五六岁,趴在这张桌子上玩,桌上的油漆起了皮,他嫌不好看,就找了把凿子,想凿平。结果凿子滑了一下,磕出个缺口。程建国回来看见,本来要打他,举起手又放下了,说,算了,这桌子,反正是自己的。这个缺口,还在。

“在。”母亲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眼睛红红的,“我每年春天,都拿桐油刷一遍,不敢让它裂。”

程建国接过汤,放在桌上,又看了看母亲。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热气从碗口升上来,很快散在屋里。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你瘦了。老的。

不是老。是熬的。母亲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转过身,抹了一把脸,说:“吃饭,菜要凉了。砚儿,给小晚盛饭。”林晚正在灶间帮着端菜,闻言赶紧摆手:“阿姨,我自己来。”

来了就是客。坐下坐下。砚儿,你怎么站着?

程砚把碗筷分好,在父亲左手边坐下。他左手边,是母亲。母亲旁边是卫金山,卫金山对面,是林晚。四个人围着一桌,空的那一头,今天终于坐上人了。程建国端起酒杯。

我不太会说话。这两年多,委屈你们了。

他没喝,先把杯子往下放,对着母亲的方向。杯底磕在桌面上,酒晃了一下。桌上那盘红烧肉的油已经凝住了一层。电灯挂在屋梁上,灯泡外面蒙着一层烟灰。

“我先敬你。这家里里外外,你一个人扛着。我进去那年,砚儿才上高一。我走的时候,跟他说,别管我,好好念书。可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什么呢。母亲把杯子按住,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该说。我在里面,想了很多。想的最多的,不是我自己的事,是你们娘俩。我夜里睡不着,就想,你一个人,灯坏了谁给你换,水管冻了谁给你修,砚儿放学回来,桌上有没有热饭。”

他说不下去了,端起杯子,仰头喝了。酒很烈,他咳了两声,眼圈红了。卫金山给他添上,说:“老程,都过去了。今天不说这些。来,我敬你一杯——八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老卫。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别。”卫金山摆手,“当年在基坑底下,我把你拽上来的时候,我就说过,这条命,是你的。后来我进了里面,你替我写信,替我照顾我娘。你欠我什么?没有。要说欠,是我欠你的。”

你也被牵连进去,是我连累的。

“那是我自己选的。我这辈子,就认一个理:谁对我好,我就跟谁站。你对我好,我就站你那边。就这么简单。喝酒。”

两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程砚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工地,卫金山从架子上跳下来,一把把他举起来,说“这娃眼睛真亮,长大准有出息”。那时候卫金山年轻,嗓门大,一身水泥灰也笑得爽朗。后来卫金山进去了,再后来父亲也进去了,那些笑声就都散了。

现在,散了的又聚回到这张桌子上。灶间的锅里还温着汤。院子里那棵石榴,果子已经红透,压得枝子往下弯。程砚端起杯子。他平时不喝酒,今天倒了半杯。

爸。我敬您。程建国看着他,没说话。

“这两年,我没听您的话。您让我好好念书,我念了,可我没只管念书。我去查了您的事,查了孟海,查了那份图纸,查了陆家。我知道您当年为什么改那张图——您是替人签的字,您想自己扛下来,让我们娘俩过关。”

砚儿……我懂。我懂您那时候没法说。可我也想让您知道,您扛的那些,我一直没忘。我一件一件给您翻出来了。

程建国放下杯子,看着儿子。他忽然发现,这个坐他对面的年轻人,已经比他高了,肩膀也宽了,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他自己年轻时候的那种倔。

你瘦了。也黑了。在工地晒的。

晒黑好。晒黑了,像个干活的人。他顿了一下。

你妈跟我说过,你暑假去打工,一天一百二,扛水泥。也没扛多少。

扛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挣的钱,你自己花得踏实。

他端起杯子,跟程砚碰了一下。

我以前总怕你走我的路。现在不怕了。你走的路,比我走得正。

程砚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吃菜。碗里的饭还剩半碗,米粒压得很实。他拿筷子拨了两下,又放下。堂屋的门开着,风把门帘吹起来一角。林晚坐在对面,一直安安静静地扒饭。母亲看见了,往她碗里夹了块鱼。

小晚,多吃点。你太瘦了。谢谢阿姨。

家里是哪儿的?本地的。

“本地的怎么这么瘦。我这菜烧得不好,你别嫌弃。”

阿姨您菜烧得可好了。比我爸烧得好多了。话一出口,她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吃。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又给她添了一勺汤。饭吃到一半,院门口有人在探脑袋。

是隔壁的王婶,手里端着一碗刚蒸的南瓜,说是听说老程回来了,过来看看。母亲把她让进来,王婶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程建国,看了半天,忽然抹起泪来。

“老程啊。你总算回来了。你媳妇这些年,苦啊。冬天咱这块儿停水,她一个人,顶着雪,去井台那儿提水,摔过两回。有一回我看见她坐在井台上,捂着脸,也不出声,就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过去问,她说没事,说风大。”

王婶。别说了。怎么不说。老程回来了,该让他知道。

程建国放下筷子,看向母亲。母亲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的。碗沿上有一小块磕痕。桌上的菜剩了大半,汤面上已经结了皮。窗纸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在里面。说了,你又能怎么样。你还能跑回来给我提水?

桌上安静下来。过了会儿,程建国才开口。以后,我提。

母亲没抬头,只是肩膀抖了一下。王婶待了不多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在抹眼睛。母亲把她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擦干净了。

回家了就好。回家了就好。饭后,母亲收拾碗筷。程砚要帮忙,被母亲赶出来:“你陪小晚坐会儿,我跟老王说说话。”堂屋只剩程砚和林晚。阳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个缺口上。

你爸,比我想的好。好什么。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我爸看我的时候,也是那样。程砚没接话,只是拿手指,在那道缺口上慢慢划了一遍。

程砚。你翻案的材料交上去了,陆慎也被带走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陆慎只是一把刀。拿刀的人,还没出来。

你是说,陆正宏。嗯。

“他在明面上,动不了。陆氏是上市公司,他手里握着不少东西。这次的事,如果只是陆慎一个人担着,陆正宏就能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他摘不干净。那份原始方案,还有韩玥那张单子——十二个人,一个都跑不了。你打算怎么用?

程砚想了想,正要说话,院门被推开了。是卫金山。他脸色不对,手里捏着一张纸。砚儿。你出来一下。

程砚跟着他走到院门口。卫金山把那张纸递过来,是张传真件,字有些糊,但能看清。刚才镇上邮局送来的。说是澄水那边转过来的,加急。

程砚低头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程建国的事,到此为止。你们要的东西,我也有。别查了。

没有落款。但纸的右下角,印着一个很浅的、被水洇开的圆形标志——一只展翅的鸟。程砚认得那个标志。那是陆氏集团的司标。他捏着那张纸,站在院子里,半晌没动。

身后,堂屋里传来母亲的笑声——她跟王婶说话时说起了什么旧事。那笑声很轻,很平常,像是这个家本来就该有的样子。程砚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口袋。院门口的灯还没开。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压得很低,一会儿就过去了。

老卫。别跟我爸说。卫金山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程砚抬头看了看天。临江的秋天,天很高,云很淡。

他既然说,他要的东西我也有。那我就去看看,他手上,到底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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