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咔。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被唤醒了。铁门缓缓推开。一股陈年纸张、霉味、铁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地上落了一层灰，鞋跟踩上去，印出浅浅的痕。
密室不大，四四方方，四面墙都是到顶的铁皮柜。柜门上，从一到十二，编着号。铁皮柜的颜色发乌，门缝里塞着防潮的纸条。顶上一盏灯，罩子蒙了灰。孟海父亲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外，背对着程砚。
门外的走廊里，只有一盏壁灯亮着，光很弱。进去吧。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看。我在这儿守着。半个钟头，够你看完。看完，把它放回原处，锁好，出来。
程砚点了点头，走了进去。他进门的时候，脚底下粘了一层细灰。他先环顾四周，然后，一柜一柜地找。每个柜门上，都贴着一张手写的卡片。七号柜。他停下。七号柜的柜门，没上锁。其他柜门，都锁着。
锁孔里都插着钥匙，只有七号柜那个孔是空的。程砚拉开七号柜的门。柜门很沉，拉开的时候，铰链响了一下。里面，是两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立着，靠在一起，封口的线整整齐齐。第一个袋子，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澄水旧改基坑支护方案（第一版·原始件）。第二个袋子，封面写着：澄水旧改项目基坑支护方案设计人变更同意书。程砚的手，抖了起来。喉咙里发干，他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先抽出第一个袋子里的图纸。
图纸很旧，纸张发脆，边角已经起了毛。他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展开，铺在地上。图纸铺开占了大半块地面，边角用两枚铁螺母压住。借着密室里那盏昏暗的顶灯，他看清了图纸上的字。
灯光斜着照下来，纸面上的折痕拉出细细的影子。设计人、校对人、审核人、审定人。四栏。这一次，四栏不再是空白。设计人那一栏，签着一个名字。程砚凑近了看。那个名字，不是程建国。是陆慎。
程砚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两年了。他查了两年，绕了两年，就是为了这一刻。四栏签字栏的第一栏，设计人，签的是陆慎。而校对人、审核人、审定人三栏，是空白的。空白的格子里，印着一行行浅浅的格线。
“陆慎是设计人。他不但改了方案，他还是这份方案名义上的设计人。可他从没在上面签过字——因为签了字，就等于认了这份方案是他的。他让别人替他签了，替他顶了。”
程砚又把目光，移到图纸的右下角。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用铅笔写的：此图为第一版。设计人陆慎未签。由受托人代签。受托人：程建国。
程砚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受托人：程建国。原来，父亲签的那个字，是“受托代签”。父亲不是设计人，不是改方案的人，他甚至不是签字的人——他只是那个被陆慎逼着，替他“代签”的人。而真正的设计人、真正的凶手，从头到尾，就是陆慎。
程砚的手，抖得厉害。他放下图纸，拿起第二个袋子。抽出里面的同意书。同意书是一张公文纸，抬头是“澄水旧改项目基坑支护方案设计人变更同意书”。公文纸的边角发黄，压在下面的一角，让虫蛀过。下面，是一段正文：
因原设计人陆慎个人原因，无法继续担任本项目基坑支护方案设计人，现同意将设计人变更为……经陆氏集团董事会研究决定……
程砚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他的呼吸停住了。同意书的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陆慎。而那个签名，和卫金山给的那张拓片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代字背后，藏着的真名字，就是陆慎。
程砚缓缓坐在地上。密室里的灯光，昏黄，安静。铁皮柜的表面，反着一小片灯影。两年。他找了两年的真相，此刻，就摊开在他面前，触手可及。父亲没有签字，是陆慎签的。父亲只是被逼着，替陆慎“代签”，背下了杀人的黑锅。
而这一切，都被锁在这间密室里，锁了二十年。程砚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把图纸重新铺平，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设计人：陆慎。校对、审核、审定：空白。右下角：受托人程建国，代签。
他把这几个字，反反复复地看，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两年前那个夏天，他父亲就是在这份东西上，落下了一笔。
那一笔，不是他的名字，却让他背了五年刑，让他的家散了，让他的母亲病倒在村口，让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孤身一人，考进了这所大学，用最笨的办法，一点一点，把这个真相挖了出来。现在，真相就在他手里。
他掏出手机，把图纸和同意书，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拍了下来。手机的光，在暗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拍同意书的时候，他特意把陆慎那个签名，放大了，拍了好几张。那是铁证。
拍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深吸一口气，准备把东西放回原处。图纸的边上，沾了一点他手上的汗。
他知道，今晚不能带走原件。带走，就是打草惊蛇，就是给陆慎一个“失窃”的由头，反过来做文章。他要的，是让陆慎以为，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直到他手里的证据，足够多，足够硬，足够把陆慎，一击致命。
他刚要把图纸重新卷起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孟海父亲的声音。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程砚，你果然找到这儿了。
程砚浑身一僵。他慢慢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那人个子很高，影子投在地上，一直伸到程砚脚边。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大衣的料子很挺，袖口上别着一枚素净的袖扣。是陆慎。而在陆慎身后，孟海父亲，被两个人反剪着胳膊，按在墙上。老头的脸上，青了一块，嘴角还挂着血。
孟叔！程砚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艰难地摇了摇头，意思是，别管我。按着他的那两个人，手上都戴着黑手套。陆慎笑了笑，抬脚，走进了密室。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程砚手里那份还没卷起来的图纸上。
密室里那股霉味，被带进来的一阵风搅开了一点。找到你想要的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程砚站起来，把图纸和同意书护在身后。
“陆慎。设计人那一栏，签的是你的名字。你才是当年改方案、害死那两条人命的人。我爸，是被你逼着代签的。”
陆慎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密室里，只剩下灯管的一点嗡嗡声。你知道了。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我会把这些，都公之于众。怎么公之于众。就凭你手里那几张照片。你信不信，你现在拍的这些照片，出不了这栋楼。你连这间密室，都出不去。
程砚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门外，孟海父亲被按着，动弹不得。那两个人，堵在门口，像两堵墙。
“陆慎，你就算杀了我，也堵不住这件事。我已经把关键的东西，托给了外面的人。我今晚要是出不去，明天，这些东西就会满天飞。”
陆慎笑了。程砚啊程砚，你跟我，斗了这么久，还是只会这一招。虚张声势。你托给谁了。林晚？卫金山？还是韩玥？他顿了顿。
“韩玥已经是我的人了。你以为她真的会帮你。她给你名单，给你地址，都是为了引你入局。周桐，我早就让人处理掉了。你现在，已经是孤家寡人。”
程砚的脑袋，嗡了一下。他扶着七号柜的门，才站稳。韩玥。难道韩玥，从头到尾，都是陆慎的人？不。不对。程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在诈我。韩玥要是你的人，你今晚就不会亲自来。你会让她把我带到一个你准备好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解决。你亲自来，就说明，事情已经脱离你的掌控了。你慌了。”
陆慎的脸色，微微一变。这一变，被程砚看在眼里。
“你说对了。我是有点慌。因为我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孟海的儿子，不，孟海他爸，居然会帮你。还有那个曹老头，居然会给你留门。你身边，居然还有这么多，愿意为你死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这改变不了什么。今晚，你，还有这个看门的老头，都出不了这栋楼。我会说，你们深夜闯入市档案馆，企图盗窃国家档案，被安保发现，反抗中，发生了意外。”
意外。程砚重复了一遍，冷笑着，跟孟海一样，一个‘意外’。跟那两个死在基坑底下的工人一样，一个‘意外’。你们陆家，害死的人，都是‘意外’。
对。都是意外。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你一个小县城来的穷学生，凭什么以为，你能改变这个规则。
程砚看着他，忽然，笑了。陆慎，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破绽是什么。
什么。你太自信了。你自信到，以为今晚，只有我一个人来了。
话音刚落，密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两个人。是很多人。陆慎猛地回头。走廊尽头，一束手电的光，刺破了黑暗。光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多。
陆慎！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响起，你被捕了！
是卫金山。他带着一群人，堵在了走廊的另一头。来人里有几个穿着制服，胳膊上别着红袖章。而站在卫金山身旁的，是林晚。林晚没有听程砚的话，没有在家等消息。她找到了卫金山，带着他，赶来了。陆慎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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