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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孟海

《被调剂的大一新生》 梦鱼的鱼/著, 本章共3242字, 更新于: 2026-10-12 08:53

第二天下午三点,土木楼四层。方承志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半掩着。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只有这一扇留着一条缝。门框上的漆碰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程砚敲了两下,里面没声音。他推开门,方承志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窗台很宽,上面并排放着几个空花盆,盆里的土是干的。窗玻璃上积着灰,有几处被抹过的印子。

桌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茶,和一叠用回形针别着的纸。纸的边角卷着,最上面那张压着一支笔,笔帽没有扣上。方承志的椅子背对着门。

进来,把门关上。程砚进去,关门,走到桌边坐下。椅子有点晃,他坐下去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

你说那个看门老头的儿子。方承志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上学期见的时候差了很多,眼窝有点陷。

先问你一个问题。你问。

那个编号,CYS-2003-03-006,你是从哪儿拿到的。有人让一个送信的女人给我的。一份抄件。抄件上写了什么。

编号、版本、设计单位、归档单位、归档时间。设计人、校对人、审核人、审定人四栏,都是空白。

方承志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四栏空白。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四栏空白是什么意思吗。不知道。

“一份设计图纸,从设计到归档,要过四道手。设计、校对、审核、审定。这四道手,每一道都要有人签字。签了字,图才有效,才能归档。”

那这份图四栏空白,说明什么。说明这份图,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签过字。

程砚看着他。没有签字的设计图,怎么归档的。

问得好。这就是那个编号卡住所有人的地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扇窗推开一条缝。楼下的树刚抽新叶,风一过,叶子翻出背面,颜色浅了一层。

“两年前,有两个人跟你一样,查到了这个编号。一个是土木学院的学生,叫周桐。另一个,是档案馆看门老头的儿子,叫孟海。”

周桐休学了。周桐休学了。孟海没休学。他死了。

他怎么死的。方承志从桌上拿起那叠纸,放在程砚面前。纸放到桌面上的时候,回形针滑了一下,碰出一点响。那是一份《临江大学学生意外事件情况说明》。

你自己看。程砚翻开。纸是打印的,页脚的格式和普通公文一样,行距很紧。

上面写的是:去年三月十二日,孟海,男,三十岁,土木工程学院研究生,在澄水县东郊一条河边被发现,落水死亡。经查,系本人于三月九日离开学校后失联,三天后尸体在河边被找到。法医结论:溺水身亡,无他杀迹象。

落款是学生处,盖着章。程砚把这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落水。

官方是这么写的。实际呢。

方承志重新坐下,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孟海这个人,我教过。他不会游泳。他怕水。他上大学四年,体育课选的永远是乒乓球。他连学校的游泳池都没进去过。”

一个怕水的人,不会一个人跑去河边。对。而且,他查到的,比那个编号更深。

他查到了什么。他查到了那个四栏空白的设计图,是谁画的。

程砚的呼吸停了一下。谁。

方承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没来得及告诉我。他死之前一周,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老师,我找到画图的人了,但我不能说,等我去查完最后一个地方,回来当面告诉你’。”

最后一个地方是哪儿。澄水县东郊。

程砚的心往下沉。就是那条河。

就是那条河。方承志跟着重复了一遍。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风,吹得那扇半开的窗轻轻响。程砚看着那扇半开的窗。

所以孟海是在去查最后一个地方的路上,死的。这是唯一的解释。但没有任何证据。法医说溺水,学校说是意外,案子就结了。周桐呢。

“周桐休学,是因为他怕了。孟海死了以后,周桐来找过我一次,把一份东西留在我这儿,然后就走了。他说他查不动了,他说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他得活着。”

他留了什么。方承志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最上面一层拿出一本很旧的笔记本。柜门开的时候有一点响,上面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铁皮。

孟海的遗物。孟海死的时候,这个本子不在他身上。是他一个室友收着的。后来辗转,到了我这儿。

程砚接过本子。本子是硬壳的,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他翻开。翻开的时候,书脊那里发出一点裂声,纸页贴着,要一张张分开。里面是孟海的笔记,字很小,密密麻麻,有图有文字。前几页是课程笔记,后面越写越密,越写越潦草。

程砚往后翻,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图。是一张支护结构图,画得很仔细,每根锚杆的位置都用铅笔标了数字。图的下方,写着一行字:铅笔的线条有深有浅,改过的地方还留着橡皮擦过的印。

设计人:空白。校对人:空白。审核人:空白。审定人:空白。可是这张图,是谁画的?再往下,又一行,字更小,几乎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

画图的人,签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他签的是‘代’。

程砚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代。又是那个字。

孟海查到了这个。画图的人没有签字,但他经手了。他在另一份东西上签了一个‘代’字。什么另一份东西。

我不知道。孟海没写。他只写到这里,就去找那个‘最后一个地方’了。

程砚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程砚把手放在桌子边上。

“方老师,你让我明天来,不是只为了告诉我孟海的事吧。”

方承志看着他,点了点头。我要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件,孟海的本子,你拿去。我不留了。这个本子留在我这儿,只会害了下一个来找我的人。”

第二件呢。方承志把茶杯盖扣回杯口。

第二件,你不能一个人查了。程砚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孟海死的时候,是一个人。周桐休学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你现在手里有编号,有抄件,有孟海的本子。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是一条能要人命的路。”

你要我停下来。我不让你停。我让你找一个人。谁。

一个能在你出事的时候,把东西递出去的人。这个人,得知道你查的是什么,得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替你说话,还得……信得过。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林晚。

方承志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她可以。她父亲当年就是查这个案子的人。她懂,她也够狠。

那我明天去找她。不用明天。她现在就在楼下。程砚愣住了。什么。

我约的她。三点半。她应该到了。

程砚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林晚站在土木楼门口的台阶下,正在看手机。台阶边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靠着一辆,后轮都没有上锁。阳光落在她身上。程砚回头看了方承志一眼。

方承志没有看他,只是把桌上那杯凉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杯已经见了底,杯底留着一圈褐色的茶渍。

去吧。你手里那个本子,别让第三个人看见。程砚把孟海的本子塞进书包,走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方老师。什么。

周桐,现在在哪儿。方承志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找到了那个编号后面的东西,你就不会再问这个问题了。”

程砚没有再问。他下了楼。林晚抬起头,看见他。林晚的语气是平的。方承志让你来找我的。你知道了。

他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手里有一份抄件,一个编号,还有一条能要人命的路。

程砚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还来。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机收起来,往校门的方向走。程砚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林晚才开口。程砚。什么。

“你查到现在,查的都是别人手里的东西。编号是别人抄给你的,本子是方承志转给你的,真相是一个死了的人没来得及说出口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晚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一直在外面绕。你有没有想过,直接进档案馆,把那卷东西拿出来看?”

程砚看着她。学生进不去档案馆。

学生进不去。可我不是学生。程砚愣住了。

你是校报的。我是校报的。校报有记者证。记者证能进档案馆,查公开的档案。

但那份图纸不是公开档案。不是。所以我要的不是记者证。

那是什么。林晚看着他,眼神很静。

我要的是那个看门的老头。孟海死了,他爸还在。他爸认得那卷档案在哪儿,也知道那四栏空白是谁填的。

程砚的心跳快了一拍。你要去找孟海他爸。

不是我。是我们。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我们一起去档案馆。你拿着孟海的本子,我拿着记者证。我们先找到那个看门的老头,问他一句话。

问什么。林晚停了一下。

问他,他儿子的本子上那个‘代’字,是不是他写的。

程砚站在原地,看着林晚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书包带子搭在一侧肩膀上,鞋跟敲在路面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方承志刚才说的那句话——这个人,得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替你说话,还得信得过。他追了上去。

土木楼门口的台阶被太阳切成两截,一截亮,一截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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