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号下午,他到了临江。他早上七点出门。天还没大亮,楼道的声控灯要跺一脚才亮。楼下早点摊的油锅刚热起来,往上冒白气。到车站八点十分,车走了两个半小时。
车站门口的电子屏在滚字,红光映在水泥地上。候车的人排成一列,行李箱挨着行李箱。车上他睡了一会儿,醒过来已经出城了。昨天晚上他把要问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第一遍是问那三页纸从哪儿来的。
第二遍是问三叔的名字为什么在上面。第三遍他没问出来。到了茶楼门口,他把三遍全忘了。茶楼的门脸没变,木匾上的字掉了一角漆。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白天里没有点,垂在那里。还是那家茶楼。
楼下的木楼梯踩上去会响,扶手上包着一层旧皮。楼梯口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还是三楼那个靠窗的位置。陆慎已经在了。他坐的是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只深色的茶壶,桌角压着半张当天的报纸,边角卷着。
桌上摆着两杯茶。杯子是白瓷的,杯口有一条细纹。桌面的漆磨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发木的颜色。一杯是热的,一杯已经不冒气了。
你喝这一杯。我凉了。
他坐下。椅子腿有点晃,他挪了半寸才坐稳。窗外的街上,有人推着一辆卖烤红薯的车经过。他没有碰那杯茶。那杯茶的热气已经散了,杯壁上挂着几滴水珠。茶壶的嘴朝着窗,壶盖歪着。陆慎看着他。
你妈好些了。出院了。
花了多少。这个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陆家要是想动一个人,不用碰他妈。你可以动我。
“你?”陆慎笑了一下,“你不用动。你只要走出去,外面就有二十双眼睛。”
他这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没有接。陆慎也没有再说。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陆慎把茶壶提起来,给他续了半杯。茶汤倒进去的时候有一点声音,水面上浮起几片茶叶,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不喝也行。我今天不是来吓你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换东西。
陆慎从脚边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包的拉链坏了一边,用一根绳子系着。牛皮纸袋的边角折过,压出一个印子。袋子很薄。他把袋子推到桌子中间。
袋子滑过去的时候在桌面上蹭出一点声音,到桌子中间停住了。他把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
你先看。
程砚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三页纸。纸是按顺序放的,边角对得很齐。最上面那张的右上角有一条折痕,像是被抚过。复印的。第一页抬头:事故善后处理情况说明。第二页是正文。第三页是签字栏。签字栏上有三个名字。
第一个他不认识,写的是“项目负责人”。第二个是监理,名字他见过,在澄水一期的公示牌上。第三个是三个字。程建业。他盯着那三个字。茶楼底下有人在唱,唱到一半就停了。窗外的天阴着,玻璃上沾了一层薄灰。盯了很久。
第二页的正文他刚才没细看。现在他看。正文是打印的,字号很小,行距很密,有几行的墨色比别处深一些。正文只有五行。第一行:事故发生后第三天,项目部与两家家属就善后事宜达成一致。
第二行:一次性补偿款,按两家各三十万元计。第三行:其余款项二十六万元,由乙方项目经理当场签收,用于一次性了结。第四行:本说明一式四份。第五行是空的。空的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有个手印。
手印是按上去的,纹路不太清楚,边缘有些散开。纸的右下角卷起来了一点。红色的,很淡了。陆慎看了他一眼。
你看完了?这份东西在哪儿来的。
这个不重要。它重要。
“程砚。你现在想的不是它从哪儿来。”
他把三页纸按顺序理齐。理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慢了一下。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章。章很淡,只能看出一个“已”字和半个“收”字。后面的字被压住了。
你在想,你三叔为什么在这上面。是。
“我猜他跟你说的是,他一分钱没拿。”
他是这么说的。他把钱给谁了。
我妈。
“一万八。分四次存的,五月十三、五月十九、六月二、六月十,然后七月二十整笔转给你妈。”
程砚抬起头。窗外的雪落下来,落在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会儿就化没了。你怎么知道。
陆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看。你就不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不问。为什么。
因为问了,就说明我在意。那二十六万呢。
你问他去。他在哪儿。
这个我也不告诉你。他没说错。他确实没拿。他只是把名字签在了这儿。
程砚没有说话。陆慎往椅背上靠了靠。你爸没在这张名单上。
我知道。你知道?
“签字的情况说明,是善后那一摊。我爸签的是那一摊里的另一张。”
陆慎看了他两秒。你比我想的清楚。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因为我要的东西,跟这个是一回事。
陆慎把茶喝了一口。你昨天去了临江。
程砚没有动。
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去了。
你说了不告诉我。
“我是不告诉你消息从哪儿来。我不告诉你我怎么知道你去了。”
有区别吗。有。一个是我不肯说,一个是我不能说。
程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你去了老建材市场,东边那一片。你在一个门口站了四个钟头。
谁告诉你的。这个我不告诉你。
“那我告诉你要什么。我要那个人的名字。”
谁。姓秦的。
茶楼里很吵,底下有人在唱戏。隔着楼板,锣鼓声一阵一阵地上来。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旁边过去,脚步很轻。陆慎等他说话。他没说话。陆慎把桌上的报纸往边上挪了挪。
“你在临江找的那个人,年纪不小了,干水电的,早年在建筑队。”
他抬起头。你知道他姓秦。
我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告诉你。程砚把手从杯子上拿下来。
陆先生。嗯。
“你手上的东西,是你从哪儿抄来的,我不管。但是这张纸上写着三个名字,我三叔在第三个。”
对。
“你想用我三叔换我手里那个人的名字。”
“不是换你三叔。你三叔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程砚停了半秒。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三叔这两年做的每一件事,我们都记着。他收过谁的东西,替谁传过话,哪一次是他自己做的。”
你连这个都有。我们做这一行的,不靠记性。
程砚把三页纸往回推了一点。纸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停在他手边。他的手指还搭在纸角上,没有松开。
那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你还没试。不用试。我妈刚出院。
陆慎看着他。你怕什么。
我不怕。我不做这个交换。那你怕什么。
我怕我妈还在医院里的时候,有人再去问她一次。陆慎没有生气。他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杯底在木面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印。他把那三页纸收起来,放回袋子里。
你寒假还有十天。十天以后开学,开学以后你更没时间。十天以后再说。
行。那我等你这句话。等我什么。
等你想清楚,你要的那个人,值多少。
他值多少,也不是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所以我才等你。
他没有回答。走吧。雪大了。
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外套搭在椅背上,拿起来的时候带起一点凉风。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慎又说话了。
程砚。你还有九天。
程砚站起来。程砚。
他停住。
我今天给你一句。你妈那件事,只要有人想查,随时能查。
他回过头。为什么。
因为她是程建国的老婆。也是周德海那三十万里的一部分。程砚没有接。
什么意思。意思是,那三十万没有到你妈手里。一分都没有。
那我妈这些年的药钱——你们家有人替她付。
谁。陆慎看着他。
这个你就别问了。
程砚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起母亲本子第一页那三行字。想起那两个字。别问。他下楼了。雪在下。街面上落了一层湿,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公交站牌下的灯亮着,光是黄的。不大,是那种落在地上就化的雪。
他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窗户,窗帘拉着。他站了几秒钟,转身上了公交车。车上有位子,他没坐。车厢里挤着人,扶手上套着一层旧布。车开得慢,每到一站都要停上一会儿。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抓着扶手。
车上有人在放音乐,声音很大。一个女的在打电话,声音也很大。
“……不是不是,我说了不用你送,你自己忙你的……”
她说到一半就停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钱包。口袋里的布是软的,磨得发白。钱包的边上缝过,缝的是双线,线头打了结。钱包是他妈用旧布缝的,边上起了毛。摸到那三张纸。摸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封信他到现在只看了第一行。他还没有看完。车过了一个路口,红灯亮了很久。他把额头抵在扶手上,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他把钱包掏出来看了一眼夹层。
夹层里除了那三张纸,还夹着一张折起来的车票。他把夹层按平,又合上。然后又塞回去了。车上暖气很足。他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钱包。夹层里还是三张纸。他把手拿出来,看了一眼窗外。
窗玻璃上有雾,他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字写在雾上,笔画里透出外面的灯。写到一半,边上的雾又慢慢合拢过来。写完他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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