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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空座位

《被调剂的大一新生》 梦鱼的鱼/著, 本章共3204字, 更新于: 2026-10-10 09:03

一月八号晚上九点,他回到那间屋。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暗着。他上楼的时候摸着扶手,一步一步摸到门口,钥匙在口袋里磕着响,一路没停。他把那封信放在桌子上。他洗了脸,脱了外套,坐在床边。信就放在那儿。他没有拆。

十点半他把灯关了。屋里一下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的光,落在墙上,一条一条的,颜色很淡,看久了就分不清。躺下以后,他又把灯打开。他把信封拿过来。掀开。里面是一张纸,写满了。字很小,很密,和她笔记上的一样。

程砚:你别给我发消息。我知道你的手机里消息都要存很久,你舍不得删。你别留我的。

我姑姑那张纸是真的。我让她按最便宜的那个方案开。她说你妈这种情况,还有两种药明年可能进医保,让我跟你说一声,不过不算准,你自己去问医生。信封里有一样东西,是我那个 U 盘。

里面是这两年所有的课件,还有我整理的真题。结构力学那门我做了三遍错题,都在里面。你要用就用。我本来想留一本书给你。后来想想,书你能借到。这半年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你也不用跟别人提我。我到了会给你发一条。

温以宁他把这张纸看了两遍。看到“你别留我的”那一行,他停了一下。他手机里存着从九月到现在的消息。一共四十七条。他没有删过一条。他也没有再点开过最后那一条。他把信封倒过来。信封里还剩一点纸屑。他吹了一下。

一个东西滑到手心里。黑色的,小的,一头有个塑料盖。是个 U 盘。他捏了一会儿。U 盘上还系着一根细绳,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给这个系上绳子。然后他穿上外套,下楼。

楼道的声控灯一路亮过去,到楼下又灭在身后。外面比屋里冷,呼出来的气发白,一下就散了,看不见了。巷口有一家网吧。网吧的门是玻璃的,里面亮得刺眼。门口的台阶上堆着几个烟头,风一吹就滚开,贴着地跑,跑一段又停下。

他开了半小时。网管问他要不要通宵,他说不要。U 盘插上去,屏幕上跳出来几个文件夹。主机的风扇嗡嗡响,桌上的键盘有几个键磨掉了字。屏幕的光照在墙上,白晃晃地映着一大片,把桌角也照亮了。课件。真题。

还有一个文件夹,叫结构力学。他点开。里面是一个文档,名字叫错题。他往下翻。第一页第一行写着:第一次课,老师讲到第三张图,你那天在睡觉。他看着这一行。那天他在物流园卸货。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他把文档关掉。

屏幕回到桌面,壁纸是一张默认的,什么也没有。他把鼠标放在那儿,没再往下点,也没关。他把整个文档从头翻到尾。一共七十多页。他把滚动条从头拉到尾。有几页的头一行写着“老师今天放的图”。后面是照片。

最后几页的日期,是她走的头一天。他把 U 盘拔下来,装回信封里。一月九号,考试周。宿舍楼下的公告栏贴着一张考场安排,纸的边角被风掀起,一角垂着。走廊里早起去考场的人比平时多,都背着包。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在路口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第一门在四号楼。四号楼在操场边上,楼道的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边角翻卷着。楼梯口的铁扶手被摸得发亮,中间有一处更亮。

他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人。他往第三排看了一眼。第三排靠窗那个位子空着。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窗帘拉开一半,光正好落在那张桌面上,亮着一块,方方正正的。那个位子以前一直有人坐。

她抄笔记的时候会把书竖起来挡着,怕挡到后面的人。他坐到自己位子上。卷子发下来。他把名字写上。考试的时候,前面有人在小声说话。

温以宁呢。不知道,好像是走了。

去哪。说是出国。

这么急。谁知道。

他把笔按在纸上。有两道题他做得不快。写到最后一个式子的时候,他把笔尖顿住了。他算出来的数和题目给的差不多,就差一个零头。他又算了一遍。铃响了,他把最后一步写完。铃响了。他把卷子交上去。

出了教室,他没有直接走。窗外在下小雪。雪花很小,落在玻璃上化成一点水,慢慢往下淌。操场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看着是灰白色的,没有脚印。雪很小,落到窗台上就化了。他站在走廊上看那间教室。教室里的人陆续出来。

最后剩下值日生在擦黑板。黑板擦一下一下地过,粉笔灰落下来,在讲台上积成薄薄一层。值日生把抹布拿到水龙头下拧了拧,水顺着往下滴。他等到人都走了,才进去。教室里有股粉笔灰的味道。他站到第三排。

那张桌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刻着一个字。是“走”。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刻了多久。第三排靠窗那张桌子上,放着一本书。是《结构力学》。书很旧,书角卷起来了。他拿起来翻了翻。扉页上有她的名字,用蓝黑笔写的,写得很规矩。

他把书合上,夹在胳膊底下。他又看了看那个空位子。他把自己刚坐过的那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出来的时候,天是灰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的脚印被踩得发脏。路边的自行车座上积着薄薄一层白,坐垫摸上去是硬的,坐不住。

下午三点,林晚在校门口等他。校门口的伸缩门开着,旁边停着几辆接人回家的车。她的围巾裹到下巴,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她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药取了。一个月一次,这个月的已经拿到。

他把单子接过来。单子还是热的,像是刚从打印机里出来。上面有明细,几种药,价格。最后一行是总数。四百四。他看着这个数字。上个月是一千三。

林晚。嗯。

你去医院跑了几趟。

“两趟。一趟拿药,一趟看你妈。你妈让我别老去。”

她说什么了。她说你上课要紧。

他点头。林晚把单子抖了一下。她还说了句别的。

什么。

“她说,我这个女娃子,比她想的要硬。”

他笑了一下。你还笑。

她把单子往他怀里一塞。纸边刮了一下他的手。他把单子拢了拢,有一角在上衣上蹭出折痕,压平了又翘起来,按不住。

她走了?嗯。

你送的?嗯。

林晚点点头。那就行。走了也好。

一月十号上午,辅导员叫他去一趟。办公室里就辅导员一个人。窗台上放着一只纸杯,水已经凉透了。办公椅的靠背上搭着一件外套,压出了褶子,袖口垂在椅子边上。

这次的核查,结论快下来了。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辅导员把桌上的一份材料翻了一下。

“你那个情况说明,我看了。写得短。”

“我不会写长的。”

“短有短的好处。但是有一样,你得心里有数。”

您说。

“核查结束,不管是什么结论,你这学期的评优,今年是没了。”

我知道。你还挺平静。

不平静也没用。

“你这学期课缺得多。有几门老师打了招呼,让你补考。别说是我说的。”

他点头。老师。

嗯。我什么时候补考。

开学以后。你先回家过年吧。

辅导员看了他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你们班的名册要重做。有变动。”

什么变动。

有人办退学。名单我这儿有一份。

他没有问是谁。辅导员也没有说。但是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张纸的第一个名字。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在瓷砖上响了两下,就没了。是温以宁。旁边打了一个勾。

晚上七点,母亲打电话来。她问考完了没有。他说考完了。她问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母亲在那边咳了一声。

“你也别太拼。”

我知道。药我按时吃。

嗯。晚上八点,手机响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点开。

到了。一切正常。别回。

他坐在床边,看着这条消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屋里其余的地方都是暗的。他把手机又往回翻了一下,指头停在那里,没有点下去。发送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分。算下来,她在天上待了十几个小时。这个号码他没见过。她换了号。

他打了两个字。好。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他一个一个删掉。删完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把灯关了,又打开。最后还是关着灯躺下的。躺下以后他又起来了。他把那个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

里面是那张纸和那个 U 盘。他把信纸抽出来,折了两折。他打开钱包。夹层里有三张纸。第一张是写着六个名字的欠条。第二张是换药的那个方案。第三张是她的信。他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放回夹层。拉上拉链。

他坐在床边,没有开灯。屋里只剩窗外一点灰白的光,落在桌角和地板上。他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人一直没动,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一直没亮。他听着楼下的水声,水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窗外那条半边江还在。江对面那个工地还是没盖起来。脚手架上的绿网都黑了。他想起九月刚来的时候,那扇窗外面也是这样。四个月了。工地一点都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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